第141章(2/2)
现场一片安静。刚才的混乱和此刻的寂静,形成巨大的反差,让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过了几秒,掌声响起。不是热烈的掌声,是轻轻的、克制的掌声,像怕惊扰了什么。
回放时,李俊特別看了那个长镜头。从混乱的人群,到安静的门前,再到两人转身进屋,关门。
一气呵成,情绪饱满而克制。
“这条可以不用剪,一镜到底。”
赵小冬说,“张力足够了。”
李俊点头。
他看向谢霆风和秦海路,两人还沉浸在情绪里,眼眶都有些红。
“谢谢。”
他说。
“演得很好。”
秦海路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擦了擦眼角。
谢霆风深吸一口气:“这场戏很重。拍完反而轻鬆了。”
群眾演员们开始收拾现场,孩子们又恢復了活泼,在散落的道具间追逐打闹。
刚才的沉重气氛很快被冲淡。
但李俊知道,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在胶片上,也在每个人的心里。
收工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阳光洒在村庄里,给白墙黑瓦镀上暖色。
炊烟又升起来了,晚饭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桂婶果然燉了排骨莲藕汤,用大锅装著,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有几样农家菜:
清炒野菜、笋乾烧肉、蒸腊鱼、米饭管够。
剧组几十號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白天的疲惫在美食和笑声中消散。
李俊坐在主位,桂婶特意给他盛了一大碗汤:“李导演,多喝点,补补。”
“谢谢桂婶。”
汤確实好喝。排骨燉得酥烂,莲藕粉糯,汤色清亮,喝下去从胃暖到心。
正吃著,支书的孙子跑过来,手里拿著个作业本:“李叔叔,我们老师让写作文,写《我眼中的电影人》。
我能採访你吗”
大家都笑了。
“可以啊。”李俊放下碗,“你想问什么”
小孩认真地问:“拍电影苦不苦”
“苦。”
“那为什么还要拍”
李俊想了想,说:“因为有些故事,值得被讲出来。有些画面,值得被记住。”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著。
谢霆风插话:“小朋友,你知道画画吗画家在纸上画画,导演用镜头画画。
都是把心里想的东西,变成別人能看见的东西。”
“那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小孩又问。
这个问题把大人都问住了。
秦海路轻声说:“想的是————人该怎么活著。在好的时候怎么活,在坏的时候怎么活。”
小孩眨眨眼,继续记。
晚饭后,天彻底黑了。
村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光。
星星格外亮,银河横跨天际。
李俊一个人走到石桥上。
桥下的流水在夜色中闪著微光,哗啦啦的,不知疲倦。
他想起白天的拍摄,想起那些奔跑的人群,想起那扇安静的门。
电影是什么他问自己。
以前他觉得,电影是造梦,是表达,是艺术。
现在他觉得,电影可能更简单,是一种见证。
见证这个时代,见证这些人,见证这些在宏大歷史中被忽略的、微小而珍贵的瞬间。
就像林深在纸上画山水,不是为了不朽,是为了说:
这里有过这样的山,这样的水,这样的人。
手机震动,是袁淘的电话。
“李俊,今天拍得怎么样”
“很顺利。那场大戏拍完了,效果很好。”
“那就好。”
袁淘顿了顿。
“还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吧。”
“程国强住院了。”
李俊一愣:“怎么回事”
“脑溢血,在《乱世红顏》片场晕倒的。”
袁淘说。
“送医院抢救过来了,但半身不遂,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李俊握著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程国强,那个身手矫健的老武指,那个在《十月围城》片场一遍遍教谢霆风动作的师傅,那个杀青时用力拥抱所有人的前辈————
“在哪家医院”
他问。
“bj协和。
icu观察了三天,刚转到普通病房。”
袁淘说。
“王仲磊那边象徵性去看了下,留了点钱,但后续治疗费用————
你知道的,武指没医保,全靠自己。
“
“我知道了。”
李俊说。
“你帮我订明天的机票,我回bj一趟。”
“可是这边拍摄————”
“我快去快回,耽误一两天。”
李俊说。
“有些事,得做。”
掛了电话,他站在桥上,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来,很凉。远处的山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墨跡晕开的山水画。
生命这么脆弱,像宣纸,一捅就破。但人还是要画画,还是要拍电影,还是要在这脆弱的纸上,留下点什么。
他想起程国强教谢霆风武打动作时的样子,一招一式,一丝不苟。那个老人说:“动作不是花架子,是身体的表达。你要用身体说出角色心里的话。”
现在,他的身体说不出话了。
但那些他教过的动作,拍过的电影,还在。
就像林深的画,婉容的歌,那些在战乱中坚持的日常—也许都会被时间遗忘。但存在过,就有意义。
李俊深吸一口气,走回村里。
经过桂婶家时,看见窗口还亮著灯。桂婶在灯下缝补衣服,一针一线,认真而专注。
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开。
这个夜晚,很多人会睡去,很多人会醒来。
医院里的程国强,录音棚里的张靚英,bj的王仲磊,皖南的这个村庄————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继续著。
而他,要继续拍完这部电影。
第二天中午,李俊回到了bj。
飞机降落时,bj正在下雨。
不是皖南那种绵绵细雨,是北方的秋雨,冷冽,密集,打在舷窗上啪作响。
袁淘在出口等他,递给他一把伞:“直接去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