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2/2)
但整幅画的意境,和他这些天在皖南感受到的,惊人地相似。
画名叫:《过客》。
標籤上写著:
青年画家,林默,1985年生,安徽黟县人。
李俊看著画,看了很久。
过客。
是啊,他们都是过客。在皖南的村庄里待几个月,拍一部电影,然后离开。
程国强在电影行业干了一辈子,最后躺在病床上。
每个人都是时间的过客。
但过客也可以留下痕跡。
像这幅画,像他正在拍的电影。
走出画廊时,雨停了。
天空露出一角青色,阳光从云层缝隙射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耀眼的光斑。
李俊收起伞,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和bj秋天特有的凉意。
他拿出手机,给袁淘发信息:“募捐的事抓紧办。另外,帮我约那个叫林默的画家,我想见见他。”
也许,下一部电影,可以拍当代的艺术家。
拍他们如何在传统与创新之间挣扎,如何在商业与艺术之间平衡,如何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守住一点笔墨的尊严。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要先回皖南,把《山河入梦》拍完。
把林深和婉容的故事讲完。
把那些在纸上重建山河的人,记录下来。
晚上,李俊住在自己bj的家里。房子很久没住人了,有股淡淡的灰尘味。
他开窗通风,简单打扫了一下,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有很多未读邮件,但他先点开了《山河入梦》的拍摄素材文件夹。
隨机点开一段。
画面是竹林,雨后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秦海路靠在岩石上,谢霆风蹲在她面前,两人的眼神对视。
没有声音,但一切都在眼神里。
他又点开一段。
是石桥上送別那场戏的回放。
谢霆风站在桥中央,背影挺直,一滴泪滑落。
这些画面,这些瞬间,是他和整个剧组,用汗水和心血换来的。
值得吗
他想起程国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桂婶在清晨剁肉的声音,想起皖南的雨,bj的雨。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电影是什么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
今天我觉得,电影是一种抵抗。抵抗遗忘,抵抗冷漠,抵抗时间粗暴的流逝。
我们用光影在时间的河流上筑坝,试图拦住一些东西,一些情感,一些瞬间,一些不该被冲走的人。
林深在纸上画山水,是一种抵抗。
我们拍这部电影,也是一种抵抗。
也许坝终究会被衝垮,但筑坝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就像程国强师傅,他倒下了,但他教过的动作,拍过的电影,还在。
就像林深,他可能死在战乱中,但他的画,可能被学生带走,传到后世。
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在有限的生命里,创造一些可能比生命更长久的东西。
这很渺小,也很伟大。
明天回皖南。继续拍。”
写完,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窗外,bj灯火辉煌。
这个巨大的城市,有多少人在奔波,有多少故事在发生,有多少电影在拍摄,有多少歌声在响起。
而此刻,他在这里,一个暂时的过客。
明天,他又要上路。
回到那片山水之间,回到那部未完成的电影里,回到那些等待他的人们身边o
他洗了个澡,躺上床。
很累,但心里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为什么要做。
这就够了。
夜深了,城市渐渐安静。
李俊很快睡著了。
梦里,他看见程国强站在片场,身手矫健地演示一个武打动作。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林深在画室里,笔在宣纸上移动。
墨跡晕开,变成山,变成水,变成皖南的村庄,变成石桥,变成竹林。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融在一起,变成一道光,投射在银幕上。
银幕下,坐满了人。
他们在看。
回皖南的飞机上,李俊一直在看窗外的云。
清晨的航班,乘客不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舷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
阳光从东方斜射过来,给云层镀上金红色的边缘,像熔化的金属,又像燃烧的丝绸。
云海之下,隱约可见大地的轮廓,山脉的褶皱,河流的脉络,城镇的斑点。
那
有躺在病床上的程国强,有奔波筹款的袁淘,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在行业里沉浮的人。
飞机开始下降,穿透云层。
云变成雾,雾变成雨,打在舷窗上,拉出一道道水痕。
下方出现了皖南特有的地貌。
连绵的青山,梯田的曲线,白墙黑瓦的村落点缀其间,像宣纸上恰到好处的留白。
降落时,雨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种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凉意。
李俊拖著简单的行李走出机场,小陈已经在出口等著了。
小伙子看见他,咧嘴笑了:“李导,回来了!”
“回来了。”
李俊拍拍他的肩。
“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按计划拍了几场小戏。
谢老师和秦老师状態一直在线,黎师傅把最后几个场景都布置好了。”
小陈接过行李。
“就是————大家听说程师傅的事,情绪有点低落。”
“正常。”
李俊说。
“等会儿我跟大家聊聊。”
车开出机场,驶向山区。
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稻茬在湿润的泥土里泛著淡黄色。
远处的山笼在薄雾中,层层叠叠,由近及远,顏色从青绿渐次淡成灰蓝,像一幅正在晕开的水墨画。
“李导,”
小陈犹豫了一下。
“程师傅那边后续怎么办”
“袁淘在组织募捐,圈內很多人在帮忙。”
李俊说。
“治疗费应该没问题。但康復是个漫长的过程,以后的生活————”
他没说完,但小陈懂了。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雨刷有节奏地刮著前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李导,”小陈又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么拼命拍电影,到底为了什么程师傅干了一辈子,最后这样。我们也可能————”
“也可能这样。”李俊接过话,“但小陈,你记不记得程师傅教谢老师武打动作时的样子”
“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