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满身是血的梦（1/1）

1988年的冬天特别冷，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早上起来水缸里结了厚厚一层冰，得拿开水烫才能舀出水来。那时候我还住在农村老家，村里都是土坯房，房顶上铺着石棉瓦，压着几块砖头。

我堂叔阿良是跑运输的，开一辆半旧的小货车，往邢台送砖。堂叔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膀大腰圆，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他爱喝酒，爱交朋友，出车回来总要在村口小卖部跟人喝两盅。堂婶秀云比他小两岁，瘦瘦的，话不多，做事利索。他们有个儿子，才六个月，叫小宝，胖乎乎的，见人就笑。

出事前十多天，我爷爷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都梦见阿良站在他床前，浑身是血，衣服破成一条一条的，脸上的血往下淌。阿良嘴唇一动一动的，问：“你也要吃的吗？”爷爷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跟奶奶说。奶奶说梦都是反的，别多想。可爷爷连着做了好几个晚上，心里发毛，跟奶奶商量要不要去镇上找个先生看看。

又过了两天，堂婶秀云来找奶奶。她眼皮一直跳，跳得心慌，晚上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奶奶说可能是累着了，让她多歇歇。

又过两天，阿良忽然把家里能做的活儿都做了。院子里的柴劈了一大垛，码得整整齐齐。水缸挑满了。连小宝的尿布都洗了，晾在绳子上。秀云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阿良嘿嘿笑，不说话。那天晚上他找村里几个要好的朋友喝酒，喝得醉醺醺回来，抱着小宝亲个不停，亲完左脸亲右脸，亲完右脸亲额头。小宝被他胡子扎得哇哇叫。秀云说你怎么了，发什么神经。阿良说：“让我好好看看我儿子。”声音闷闷的。

出事前一天早上，阿良去厂里装好砖，又折回家看了一眼小宝。小宝还在睡觉，他站在炕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小宝脸上轻轻摸了一下，转身走了。秀云追出去问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他摆摆手说没有，上了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吃过晚饭一个人在屋里写作业。房顶上铺的石棉瓦，忽然我听见上面有人走来走去，脚步很重，踩得石棉瓦咔咔响，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我喊妈妈。妈妈进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房顶上有人。妈妈说都快十二点了，谁会上房顶，你肯定听错了。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下来，砸在院子的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妈妈也听见了，脸一下白了。这时爸爸从外面回来，妈妈问他听见巨响没有。爸爸说没有。哥哥在隔壁屋也说没听到。只有我和妈妈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爸爸去厂里上班，厂长把他叫进办公室，说阿良今天早上回来的路上，车翻进沟里了，人已经没了。爸爸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回家告诉爷爷，爷爷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都没察觉。他愣了好久，才说了一句：“白发人送黑发人。”

堂婶秀云哭得死去活来，抱着小宝，小宝也跟着哇哇哭。出殡那天，天阴着，飘着碎雪花，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纸幡哗哗响。

后来我们才慢慢想起那些事。爷爷的梦，秀云的眼皮跳，阿良把家里活儿全干了，抱着小宝亲个不停，说“让我好好看看我儿子”。出事前一晚房顶上的脚步声，院子里的巨响。

人出事之前，真的有预兆。只是当时谁也没往那方面想。等你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