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坠龙(1/1)
1937年,东北还叫北大荒。我姥姥的公公——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屯子里人都叫他二柱——在海伦南门外一个屯子种地。那地方荒得很,屯子跟屯子之间隔着十几里地,黑土地刚开出来没几年,家家户户都靠种地为生。那年虽然鬼子已经在东北扎根了,但屯子里还算消停,每家每户搭着鬼子的帐篷,倒也不怎么祸害人。
二柱那年十六,瘦高个儿,晒得黢黑,干活不惜力,就是嘴碎,爱跟人抬杠。那天早上他扛着锄头下地,天晴得透亮,一丝云彩都没有。到了中午,日头毒得跟火盆似的,他蹲在地头啃苞米面饼子,就着咸菜疙瘩,吃得满手油光。忽然他抬头看见西北角上来了一片乌云,黑压压的,压得低低的,往头顶上飘。
“要下雨了。”旁边有人喊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咔嚓嚓一个响雷,雨就跟有人端盆往下泼一样。紧接着噼里啪啦砸下来鸡蛋大小的冰雹,砸得庄稼东倒西歪,砸在人身上生疼。二柱抱着脑袋往家跑,跑出去一里多地,头顶上的雨和冰雹忽然就没了。他回头一看,冰雹就下在那一个圈儿里,像有人拿刀切了个齐边,走出来就没事。
还没等他缓过神,风又起来了。狂风裹着雨和冰雹,吹得人站不住,一个个全趴在地上,手抠着土垄,生怕被风刮跑了。二柱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听见风声里有嗡嗡的叫声,像什么东西在哀鸣,又闷又长,从地底下往上钻。
不一会儿,风停了,雨也停了。二柱抬头一看,远处趴着一条黑幽幽的长东西,老长一串,身上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揉了揉眼睛,走近了几步,腿就软了。
是一条龙。
紫黑色的,鳞片有腌酸菜的大木盆那么大,一片压着一片,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紫色的油光。身子比三间土房还长,粗得像两个大酱缸绑在一起。肚子底下是紫红色的,四个爪子蜷着,指甲有小孩胳膊那么粗。头上两个角,像两把铁锹的木柄。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紧闭着,嘴角往下耷拉着,鳞片缝里往外渗着水珠。
二柱腿一软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我的娘哎……”
屯子里的人都跑出来了。老孙头拄着拐棍,蹲在龙跟前看了半天,说:“这是犯了天条,让天上给打下来的。”有人问怎么办,老孙头说:“毕竟是神物,不能不管。搭帐篷,浇水,别让它晒坏了。”
于是各家各户拿来帐篷,给龙身上搭上遮阳。每个屯子轮流派人来浇水,用大木桶从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往龙身上泼。水泼上去,鳞片缝里滋滋冒烟,像热锅浇水一样。二柱被分到后半夜浇水,他提着桶走到龙跟前,龙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里面全是白,没有瞳孔。二柱手一抖,桶差点掉了。他咬着牙把水泼完,退后几步,龙的眼睛又闭上了。
到了第七天,太阳正毒,二柱正跟几个人给龙浇水。忽然西北角又来了一片云彩,黑压压的,比上次还厚。紧接着狂风暴雨,跟第一天它掉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人全趴在地上,睁不开眼,只听见嗡嗡的叫声越来越响,震得耳朵发麻。
风停了,雨歇了。二柱爬起来一看,龙没了。地上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鳞片的纹路清清楚楚印在泥土里,像谁拿刀刻上去的。后来听人说,那天有人看见下了一白一黑两条龙,卷着旋风,把那条紫黑色的龙给圈走了。
奇怪的是,那么大的风雨冰雹,老百姓的庄稼地中间却是一颗都没坏。二柱后来活到八九十岁,每逢下雨天,还会蹲在门槛上跟孙子辈念叨:“那年那条龙啊,鳞片有我脑袋这么大。”孙子们当故事听,笑笑就过去了。可二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总是望着西北方向,像是还能看见那天中午,那片黑压压的云彩从西北角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