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东亚变局,新的目標(2/2)
事实上,李朝的確明显感受到,倭军强大的春季攻势,在琉球海战消息传来后,戛然而止,好几天没有动静。
当然,国王李与海王已然和解,七海商会物资重新运送到李朝,汉家义军也重新回到李朝。
代价就是,李答应了海王提出的几乎所有新条件。
东番。
淡北城。
与京师的风云诡譎相比,东番淡北城內外,则是一片欢腾的海洋。
庆祝琉球大捷的庆典持续了数日,酒肉犒赏三军,立功將士得到晋升厚赏,全军士气高昂。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传颂海王殿下和东番水师的赫赫武功。
然而,在热闹的庆功宴后,镇海王府的书房內,气氛却有些沉凝。
朱常洵换下了庆典时的礼服,只著一身常服,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海面。海风——
带著咸腥气涌入,吹动烛火摇曳。
陈第、厉魁、张五文、吴惟忠、徐文璧、邢玠等人皆在。
徐文璧面带红光,显然对皇帝的封赏和自己的表现颇为满意,临老还能记上一笔亲临大海战,蹭到个督战的功绩,名垂青史,有脸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了。
邢玠则依旧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番大胜,实赖將士用命,诸位齐心。”
朱常洵转过身,脸上並无多少喜色,“但是,胜之后,艰难更甚於前。”
陈第捻须道:“殿下所虑极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我东番经此一战,威震东海,却也成了眾矢之的。打服了萨摩大名,却引起丰臣秀吉与其他大名的警惕,还有葡萄牙、
西班牙等西夷,也必生忌惮,朝中————恐亦不乏猜忌掣肘之声。”
他自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邢玠。
邢玠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张五文道:“陛下封赏极重,可见圣心仍在殿下。只是言明我东番造舰、拓地,钱粮仍需完全自筹,所幸近来月港收益颇丰,琉球、李朝商路贸易尽在掌握,南洋商路渐开,若能妥善经营,当可支撑。”
“经营之事,有劳张主事多费心。”朱常洵点头。
石星、沈惟敬在经营上也是居功至伟,但由於徐文璧、邢玠在,他们不能现身。
朱常洵隨即看向陈第、吴惟忠等:“水师经此一战,虽见锋芒,亦暴露不足。新舰建造、火炮改良、弹药储备、水手训练,皆需加速。而火龙出水”,威力虽大,然射程、
精度、可靠性仍待提高。赵先生那边,进展如何”
他很清楚火箭弹的未来是如何犀利,但眼下赵士楨手搓的火箭弹,威力是大,但精度感人,射程甚至比不上火炮。
攻击倭军舰船时,命中率百分之五十,看似不错,但这是瞄著三里以內乱作一团的几艘大船。
能打中一发,还占了运气成分。
试射阶段,固定单靶,三里距离,命中率其实十分之一不到。
陈第答道:“回殿下,赵先生根据火龙”此次实战表现,已拿出改良图纸。新式火龙”,射程据称可达五里以上,精度亦有提升。”
“好!”朱常洵精神一振,“火器是我们立身之本,不可懈怠,但也不必急於求成。
“”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统领王大郎在门外低声道:“启稟殿下,有紧急密报,三份,分別来自辽东、壕境、以及————日本伏见城。”
书房內眾人神色一凛。朱常洵沉声道:“呈上来。”
三份火漆密封的密报被送进。朱常洵迅速拆开,一一瀏览,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第一份,来自辽东的“七海商会”秘密商站:
建州卫女真首领奴儿哈赤,近年来势力急剧膨胀,统一建州五部后,其部眾装备日益精良,出现了不少明显非明国制式、也非蒙古或朝鲜风格的精铁刀剑、甲冑,甚至疑似有少量火器流入。
奴儿哈赤频繁与蒙古科尔沁部、哈达部等联姻,其心巨测。
最近,其与海西女真突时有发生,关係日趋紧张,已现大举攻击海西女真的企图。
密报最后提到,有跡象表明,似乎有来自关內的“神秘商人”,在与建州进行著某种交易。
第二份,来自壕境潜伏的细作:
葡萄牙驻印度总督的特使船队已抵达壕境,议事会连日密商,態度有所转变,可能从之前的强硬对抗转为“接触与遏制”並行。
更值得注意的是,葡萄牙特使似乎与西班牙驻马尼拉的代表进行了秘密接触,双方可能正在商討如何协调应对“明国海王威胁”。有传言称,西葡两国可能在教皇子午线划分的远东利益上,达成某种临时交易。
第三份,来自小西行长在伏见城的见闻:
丰臣秀吉病情近日似有反覆,清醒时,对琉球战败之事极为恼怒,尤其关註明国海王使用的新式火器。此外,丰臣秀吉知道虾夷地已有两年未进贡,派去查探的使者查无音信。此前虾夷地偏远贫瘠,秀吉未曾在意,但如今联想到明国海王展现出的海上投送能力和扩张野心,他產生了怀疑,已下令组织一支小型探查舰队,准备前往虾夷地“查看情况”。
看完三份密报,朱常洵久久不语,將密报递给陈第等人传阅。
书房內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
徐文璧看完,不解道:“殿下为何会关注辽东羈夷人的爭斗若真建州女真与关內某些人勾结,获得精良军械,其祸不小!”
“三年前,倭军再次入侵李朝,建州那位初次主动请缨的龙虎將军,此番却找藉口拒绝出兵,我便觉得这奴儿哈赤居心叵测,稍加注意。”
朱常洵自然不能把实话说出来。
皮岛据点、徒门河据点已经建立,目前主要是用作海贸生意,以及监视建奴。
由於李如松入主辽东,奴儿哈赤收敛蛰伏,不敢再进犯辽东汉人,也不再大肆扩张,对大明表现恭顺,李如松都找不到藉口进剿他们。
自己这边动手,也没到时候。
老爹对於自己在海外扩张睁只眼闭只眼,但要是登陆到辽东去打仗,就等於进入大明境內用兵,性质截然不同。
非必要,他不会破坏与老爹的默契。
但是,稍微扶持一下海西女真,还是可以的。
推测奴儿哈赤野心还是有,时间一长,终要出手。
果然,奴儿哈赤忍不住开始出手,选择向东拓展地盘,攻击海西女真部落邢玠眉头紧锁,他更关注第三份:“虾夷地————殿下,我们在虾夷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尚不知东番在虾夷地有什么措施,想有所了解。
朱常洵没有回答。
他走到大幅的东亚海图前,目光缓缓扫过辽东、朝鲜、日本、琉球、东番、虾夷,以及更南方的吕宋、壕境。他的手指,最终点在虾夷地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琉球一战,我们打出了威名,也打出了对手的警觉与防备。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有意无意地朝陈第使了个眼色。
陈第心內瞭然,躬身道:“殿下需要歇息了,臣告退。”
徐文璧笑著拱手道:“老夫本还有一事,但稍晚再来商谈吧。”
邢没得到答案,但这般状况,他也只能告退。
陈第、吴惟忠出去走了一圈,从后门回到王府。
议事厅中,缺了徐文璧、邢玠,但多了石星与沈惟敬。
都是自己人,氛围自然许多。
“殿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陈第首先问道。
朱常洵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加派战舰,巡弋虾夷周边,特別是南部海域。若有倭国船只靠近,立即截停或击沉,但虾夷之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我们要加快移民,进一步巩固,特別是南部的港口和要塞,必须儘快连成一片。”
“水师休整之后,加大训练强度,新舰建造速度要加快。重点演练对港口攻击、登陆作战。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备別人进攻,必须坚决而主动的攻击无法收服的敌人,把他们打趴下,就会老实些,譬如,萨摩的岛津义弘,开始跟我谈论他的汉人血脉了。”
眾人一片鬨笑。
岛津义弘实力强横,派出庞大舰队攻打李朝和琉球的时候,一句不提他的汉人血脉,琉球海战惨败,主將樺山久高几乎仅以身免,岛津义弘开始提汉人血脉了,还给出第一个诚意,已让樺山久高自裁谢罪。
“那我们下一个目標是————”厉魁摩拳擦掌,问道。
“佛朗机人!”
石星沉声道。
显然,石星与朱常洵已经商量好策略。
吴惟忠道:“攻击壕境”
张五文一拍大腿道:“对啊,如果能掌控壕境,走私就会减少一大半,月港关税或將翻倍。”
大明海岸线很长,以东番目前的舰船力量,无法派出太多舰只,去巡航打击走私。
但只要把走私销帐点打掉或控制,这条走私航路就废了。
壕境的葡萄牙人,故意庇护闽浙走私船进入交易,因为走私商人的货物价格更低,且急著出手。
“除了有利可图之外,佛朗机人支持倭国这笔帐,也要一起算。”
朱常洵话锋一转:“商会方面,继续扩大贸易,尤其是东北亚生丝、瓷器、茶叶贸易,要继续牢牢抓在手里。同时,加强对辽东、朝鲜商路的渗透,包括与建州女真接壤的边市,要安排可靠的人,摸清他们的军械来源。必要时,可以抬价收购皮毛、人参,挤压他们的財路,或者————卖些次品盐铁火药过去,投石问路。”
“另外,给小西行长去信,告诉他,萨摩败了,他小西行长在太閤面前说话,该更有分量了。让他以连续作战,伤亡过大,需要休整补充为由,把更多的防务,交给德川家康。”
沈惟敬眉头一挑:“殿下的意思是————”
“德川家康,老谋深算。此人,未来必是我大明心腹之患。”
朱常洵冷冷道,“倭军主力久驻朝鲜,师老兵疲,补给困难。让小西行长把他的人撤到二线,把德川的部队顶到最前面。然后找个机会,狠狠地削弱他们。倭军非本土作战,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们一边,而我们,有朝军和当地义军相助,有更多机会。还有,与李朝的秘密条约,要继续谈,军事指挥权必须拿到,济州岛的驻军权是第一步,未来,釜山等地,也要拿到手。”
眾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凛。
殿下这是不满足於在海上击败倭寇,还要把手伸进李朝和倭国,利用倭国內部矛盾,提前削弱未来的强敌,並攫取战略要地!
这份眼光和魄力,令人心惊,也令人更加振奋。
“诸事繁多,千头万绪。”
朱常洵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强劲的海风呼啸而入,吹得屋內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但又顽强地重新燃亮,“但归根结底,不过四字富国强兵!”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断续传来,却清晰而坚定:“水师要更强,火器要更利,商路要更广,根基要更牢。任他北虏西夷东倭,任他朝中暗流汹涌,我自岿然不动。只要我们自身足够强大,一切魑魅魍魎,不过跳樑小丑!”
“传令下去,东番上下,屯田、练兵、造船、铸炮、商贸、谍报————所有事务,皆以此为要!”
议事厅內,眾人肃然,齐声应诺:“谨遵王命!”
海风更急,夜色如墨。
遥远的东方海平面上,似乎已有隱隱的雷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