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李卓吾出山,冯梦龙升职(2/2)
自此,他冯梦龙便不再是那个潦倒的落第秀才。
他成了“运筹司舆情房”的知事,主持开办《京城日报》与《大明月刊》。
这两份报刊,一份力求迅捷通俗,市井流传。
一份侧重深析时政,士林传阅。
凭藉七海商会无孔不入的驛传和商路网络,它们的消息往往比朝廷塘报更快,视角也更为奇特大胆。
抨击贪腐,揭露弊政,为小民张目,替老幼言利,更不遗余力地为海王殿下在东番的种种“新政”张目鼓吹。
自然,也引来了无数非议与攻訐,骂他们“离经叛道”、“蛊惑人心”、“为藩王喉舌”者不知凡几。
但冯梦龙从不退缩,他深知手中笔桿的分量,更深知背后那位殿下的期许与支持。
此刻,他看著这篇即將引发滔天巨浪的文章,胸中豪情与使命感激盪不已。
这不是寻常的揭露,这是要將一把淬火的利剑,递到万千大明子民手中,递到朝堂诸公眼前,递到那深宫陛下的御案之上!
葡夷之罪,罄竹难书,而海王殿下,就是要將这血淋淋的罪证,大白於天下!
“东主,”一个刻工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篇头版文章,还有配的那几幅倭寇肆虐图”、西夷贩械图”,雕版都已齐备,是不是可以开印了外头,说书先生们都快等急了,催著要呢。”
冯梦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斩钉截铁道:“即刻开印!头版用最大號字,告诉前街后巷所有与我们合作的茶楼、书坊、说书人,今日的读报”,必须照著这上面的讲,尤其是这篇,一个情节都不许漏,要讲出那股子恨,那股子气来!还有,传单、告示,加印三千份,不,五千份!让商会各铺的伙计,今天啥也別干了,都给我帮忙上街分发、张贴!码头、城门、集市、衙门口,一处都別落下!”
“是!”
刻工和书生们疲倦的脸上也焕发出兴奋的红光。
他们大多是与冯梦龙相似的落魄文人,或是胸有抱负却无处施展的年轻士子,在这里,他们找到了价值,更找到了一种参与“大事”的激情。
很快,楼下传来印刷轮转的隆隆声,浓郁的油墨气味更猛烈地升腾上来。
一张张还带著湿气的报纸,如同雪片般被送出,迅速流向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流向秦淮河的画舫,流向贡院旁的客栈,流向勛贵富豪的朱门,也隨著快马驛舟,流向苏州、松江、杭州、福州、广州————流向大明每一个通文墨、关心时局的人手中。
而在规定时间內,京城总社也会刊印几乎同样的报纸,不同的是,京城总社是负责北方,南京分社负责南方。
几乎是同时,更注重学理剖析的《大明月刊》特辑也紧急加印。
里面除了罪证汇编,更有长篇论述,从地缘、经济、宗教、技术扩散多个角度,剖析葡萄牙等西夷在亚洲的殖民策略,及其对大明海疆长治久安的致命威胁,笔法老辣,引经据典,直指要害,显然是请动了某些不欲具名的博学鸿儒执笔。
据冯梦龙所知,次辅陈於陛也常在《大明月刊》上以笔名发文,赚走不少稿费。
隨著时间流逝。
从琉球大捷之后,又一场舆论的风暴,在精心策划下,以惊人的速度席捲开来。
在南京夫子庙旁的魁光阁茶楼,一位说书先生拍响醒木,唾沫横飞,將《京城日报》
上的血泪控诉,演绎得活灵活现。
听者无不动容,咬牙切齿,怒骂“倭寇”、“西夷”之声不绝於耳。
在苏州閭门外繁华的市肆,七海商会绸缎庄的伙计,一边给顾客扯著杭绸,一边愤愤地议论著报纸上说的“佛朗机人卖火药给倭寇,助紂为虐,害死了多少沿海乡亲”。
在广州珠江边的码头,粗豪的力关、船工们围著一张贴在告示栏上的报纸,听著一个识字的老秀才大声朗读,当听到佛朗机人如何故意把火銃技术传授给倭寇,售卖倭寇硝石,然后倭寇来大明沿海掳掠后,佛朗机人就与倭寇分赃时,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有人捡起石块,狠狠砸向远处珠江上偶尔可见的,悬掛著陌生旗帜的西洋商船方向。
在京师,都察院的御史们拿著辗转送达的《大明月刊》特辑,在朝房內爭得面红耳赤0
通政司的案头,雪片般的奏疏飞入,有慷慨激昂要求朝廷“下詔声討,发兵雪耻”的,有引经据典论证“贸然开边衅恐非国家之福”的,也有老成持重主张“查实再议,勿为坊间言论煽惑”的。
紫禁城。
万历帝刚去看了已经建好,正在做刷漆、雕刻等后期步骤的乾清宫,颇为高兴,回到毓德宫暖阁,看到御案上又是一大堆奏章,面色顿时阴鬱下来。
他坐到御座上,却不去动案上奏章,拿起一份《京城日报》翻看,眉头皱起:“西夷与倭寇竟早有勾结!那些臣子却在为他们说好话,还想让朕召见那个利什么竇的西夷传教士”
不多时,他又拿起一份《大明月刊》特辑。
看完这两份后,他才去看了几份內阁呈进的,內容大同小异的奏章。
不知为何,又回想起当年儿子坐在他膝上,偏著头道:“今日又如此多奏章啊,爹辛苦了。”
“爹,此事或许可以这样————”
“爹,孩儿是否想得太简单了”
“洵儿————你不简单,你是对的,一直是对的————只怪爹没本事,不能亲自陪你去看大海、坐大船————海上风浪很大吧,千万要小心————爹娘都很想你————”万历帝自言自语,眼眶湿润。
良久,他长嘆了一声,拿起报纸,起身离开暖阁,去往郑贵妃所在的翊坤宫。
翊坤宫书房,郑贵妃静静坐在一旁,亲手剥著水晶盘里的葡萄,却不发一言。
殿內鎏金骏貌香炉吐著淡淡的檀香,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咱们这个儿子,”万历帝终於开口,手指轻轻地敲打著报纸上“西夷助倭为虐”那几个刺目的文字,“倒是————很会帮朕发现问题。”
郑贵妃將剥好的葡萄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玉碟里,柔声道:“陛下,洵儿是想为陛下分忧,也是为了大明,为了沿海的百姓。没想到这些佛朗机人,行事鬼祟,包藏祸心,证据確凿,实在可恨。若不加以惩戒,大明威严何在百姓又如何能安心”
万历帝点点头:“道理朕都懂。可这兵衅一开,耗费钱粮无数,且佛朗机人船坚炮利,万一————”
“陛下,”郑贵妃声音更柔,轻笑道,“洵儿在琉球,不是大破倭寇么令那倭寇水师近乎全军覆没,可见洵儿用兵,是得了真章的,对付这些西夷,或许————无需朝廷动兵。”
万历沉默良久。
他也想过让东番水师对付佛朗机人。
可是————
这与琉球不一样,壕境处於大明境內。
与对付倭寇更不一样。佛朗机人久占壕境,传教士在大明境內颇有拥躉,甚至有一些朝臣入了他们的天主教。
若命东番水师,去对付佛朗机人,又得引发朝野诸多非议,甚是烦人。
但回头一想,朝堂诸公也不得不承认,洵儿这次拿出的证据,真实而充分,那些血泪控诉,连他看了都觉心悸。
民情已然汹汹,士林清议也多有附和。
若是朝堂诸公强行反对,必失人心。
想到这里,万历帝內心深处,越发倾向让儿子藉此敲打西夷,彰显天朝威严,也有一些————想看看儿子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的复杂心思。
“沈一贯和赵志皋那边,还是主张慎重”他问的是隨侍的太监田义。
田义躬身道:“回皇爷,沈阁老和赵阁老確有奏本,言说海贸关乎税源,西洋火器亦有可资借鑑之处,宜遣使申飭,勒令其悔过赔偿,不宜遽动刀兵,恐生大变。但————通政司收到的其他奏本,主张严惩的,占了七成有余。科道言官,尤为激愤。”
万历闭了闭眼。
沈一贯和赵志皋的顾虑,他明白。
但他更明白,现在这情势,已经不是能“慎重”的时候了。
民心可用,儿子的刀也已出鞘大半。
“擬旨吧。”
万历帝终於下了决心,声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稳,“泰西夷人,僭居壕境,不思恭顺,阴结倭贼,输以军械,助紂为虐,茶毒朕之沿海子民,罪证確凿,实属大逆不道,人神共愤!著即日起,断绝与葡萄牙国一切往来,严禁其船只人员靠泊大明口岸。敕令沿海各省文武与海王,严加戒备,若遇西夷船只,窥伺海疆,即可相机驱逐,敢有抗拒者,准予剿捕,以做效尤!另,褒奖海王朱常洵,勇武坚毅,忠勤体国,查察奸宄,朕心甚慰。”
他没有用“宣战”二字,但“相机驱逐”、“准予剿捕”,已是將开火的权柄,明明白白交到了儿子手中。
这几乎是一道默许的战爭授权。
圣旨以六百里加急送出北京,飞向东南。
几乎在圣旨离开京城的同一天,南京,《京城日报》分社那间拥挤的公事房里,冯梦龙收到了一封来自东番的火漆密封信件。
信是海王殿下朱常洵的亲笔。
冯梦龙用微微颤抖的手拆开,熟悉的、特別的字跡映入眼帘。
此前朱常洵写信,传授过叫做“新闻学”的学问。
这次信中,朱常洵並未多言新闻学的讲究,而是高度讚扬了冯梦龙,及他麾下舆情房在此次揭露西夷罪行之举中,发挥的关键作用。
称他们“明察秋毫,笔力千钧,於无声处听惊雷,於笔墨间藏甲兵”,是“无冕之銓曹,纸墨之甲兵”。
並宣布,因功擢升冯梦龙为“运筹司舆情房主事”,官秩正六品,赏白银五百两,年终奖增三倍,其余採编、刻印有功人员,各依功劳,均有晋升与丰厚赏赐。
信的末尾,朱常洵写道:“————舆情之重,关乎人心向背,社稷根基。望冯先生与诸同仁,不忘初心,秉笔直书,为民喉舌,为国之镜鉴。路漫漫其修远,愿与诸君共勉之。”
泪水,瞬间模糊了冯梦龙的双眼。
那不仅仅是升官发財的喜悦,那是一种被理解的震撼,一种价值被认可的激动,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澎湃。
他想起了姑苏客栈的冷雨,想起了科场外的徘徊,想起了这些年看过的无数不平事,和胸中那团从未熄灭的火焰。
“殿下————殿下知我!”
他哽咽著,对著东番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泪水洒落地面。
然后,他转过身,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將那封信高高举起,对著满屋子因他异常举动而停下手中活计,愕然望来的编辑、书吏、刻工们,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宣读可以公开的褒奖词。
公事房里寂静了片刻,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些日夜奋笔疾书,精心雕版,奔走传播的书生匠人们,个个眼眶发红,胸膛起伏。
他们知道,他们的工作,他们的笔,他们的刀,他们的奔波,没有白费。
他们不仅仅是在印报纸,他们是在参与一场战爭,一场关乎道义、人心和大明未来的战爭。
而他们的统师,看见了,记住了,並且给予了最高的肯定。
冯梦龙擦去眼角的热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扫过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庞。
“都听见了殿下在看著我们!笔墨纸砚,就是我们的刀枪剑戟!这舆情的战场,咱们打贏了几阵,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仗要打!都打起精神,下一期的稿子,关乎对佛朗机人的最后通牒和沿海备战,半个时辰內,我要看到初稿!”
“是!”
应答声整齐而响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与忠诚。
窗外,南京城秋日的阳光,正努力穿透淡淡的云层,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报童清脆的喝声,“卖报卖报!最新《京城日报》!”
茶楼里说书先生慷慨激昂。
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纷紜。
以上这些都匯成一股无形而汹涌的浪潮,从这六朝金粉之地,向著更加辽阔的疆域,澎湃涌去。
这把由朱常洵铸就,由冯梦龙及其同僚奋力挥出的舆论利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照天地,影响天下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