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逆流(九)(2/2)
可面对这拙劣的吹捧,严崇却连一丝敷衍的笑意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李煊宸,那目光里,蕴含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与失望。
“郡王爷,您不懂。”
“这一战,打得太惨烈了。”
“这是蜀地承平两百年来,最为惨烈血腥的一战。”
“北面的剑阁,荆襄的陆军精锐正在不计伤亡地强攻,那里,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蜀中好男儿丢掉性命,但万幸,剑阁的守将是好样的,他们顶住了敌军的兵锋,终究没让关卡被攻下。”
“可是,这三峡这边...荆襄的水师,逆流伐蜀,战船犀利,火器凶猛。短短月余的时间,三峡天险,已经丢了两峡!”
严崇眼眶通红:“这是我严崇无能!是我对不起蜀地的父老乡亲!”
“但我麾下的那些将士们,他们没有一个是孬种!他们真的已经拼尽了最后一滴血了!”
“尤其是...西陵峡守将郑恪,他虽然败了,但败得不窝囊!他们在巫峡与敌军血战寸土,在退无可退之际,甚至选择了与守地共存亡,自刎殉国!”
严崇面对着李煊宸,终于出了他的想法:“已经有太多的人死去了。”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为了守住这最后的巴东,去面对敌人的刀枪。”
“他们之所以愿意豁出性命,都是为了蜀地的安宁,为了守护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保住老王爷留下来的这点基业。”
“所以,郡王爷。”
“或许,成都王府里发生的那些事情,的确有许多外人不知的蹊跷;或许,您和您大哥发出的那份檄文,各执一词,都有各自的道理和委屈。”
“但是,末将现在,真的没有那个时间和心情,去给你们这些天潢贵胄分辨什么是非曲直了!”
“为了保卫蜀地,为了抵御外敌,前线有太多太多的将士,连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在这些忠魂面前,你们兄弟之间争夺王位的那些难断的家务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严崇顿了顿,语气里渐渐多了分居高临下的恳求与决然。
“大敌当前,军心不可乱。”
“所以,郡王爷,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让末将难做。”
罢,严崇根本不顾李煊宸脸上那精彩纷呈、青白交加的剧烈变化,沉声吩咐道:
“来人!”
“即刻备马,将郡王爷,连夜送回成都!”
话音刚,立刻便有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卫应声走了进来,满脸冷酷地伸出手,就要搭上李煊宸的肩膀。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
李煊宸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倒像是发了狂般,惊险避开了那两名亲卫的擒拿,瞪着不知何时背对着他的严崇,心中恐惧、愤怒、绝望乃至悲凉交织,只觉得这果然是他娘的馊主意!
如果真的被送回成都,到他那个已经疯魔了的大哥手里,等待他的,绝对比千刀万剐还要凄惨百倍!
“严崇!”
李煊宸干脆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糊涂蛋!你这么做,等同于是在亲手把刀递给我大哥,逼着我们兄弟三人在这个时候继续自相残杀!”
“你口口声声感念我父王的恩德,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如何对得起我父王在天之灵!!!”
严崇依然背对着他,身姿笔挺,一言不发,彷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咆哮。
看着严崇那油盐不进的模样,李煊宸真的慌了。
他拼命回想着来军营之前,霜降的那些东西,然后大声喊道:
“严将军!”
“此中真相,或许你身在巴东,难以看清!但我李煊宸敢对天发誓,父王绝不是我害的!”
“你口口声声大局为重,可此刻你若是将我强行送回成都,那与亲手拿刀杀了我有什么区别?!我大哥绝不会放过我!”
“大敌当前,蜀地不能内乱,这一点,我李煊宸身为蜀王一脉子孙,自然能够理解!我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你添乱!”
“可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能变通一下?!为何你不将我暂时收押?!待到荆襄的大军被打退,待到蜀地转危为安,你再带兵押着我,去成都与我大哥当面对质?!”
李煊宸喊得嗓子都劈了,一边躲着亲卫的抓拿,一边质问:“你严崇不是自诩为我父王的死忠吗?!”
“难道,在你的心里,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去查清我父王真正死因的想法吗?!”
“你现在把我送回去让我大哥杀人灭口,总好过将来稀里糊涂地,就让那个真正弑杀我父王的凶手,安稳地坐在蜀王的宝座上,受你严崇的跪拜吧!!!”
他的话音在大帐回荡,可那两名亲卫却根本不管这些,已经加大了力道,李煊宸被按猪一样按在地上,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几乎就要彻底放弃挣扎,任由命运将他拖入无底深渊了。
可就在这最后一刻,严崇的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
“慢。”
那两只按住李煊宸的手干脆利地松开,亲卫们迅速后退了一步,低头待命。
严崇终于转身,重新看向李煊宸。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李煊宸那张扭曲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他像是在用一种全新的视角,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废物的纨绔王爷;又像是在透过李煊宸的话语,审视着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被所谓的“顾全大局”强行压下的、对老蜀王死因的怀疑。
大帐内再次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严崇那张脸上,线条终于柔和了一些。
他微微点了点头。
“殿下刚才的一番话,倒也...有些道理。”
严崇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亲卫退出大帐。
然后,他看着依然躺倒在地的李煊宸,缓缓开口:
“郡王殿下这一路逃亡,风餐露宿,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
“眼下,荆襄大军随时可能强攻巴东,军中事务繁杂,恕末将不能像以往那般,好生招待殿下了。”
“便委屈郡王殿下,在这巴东大营之中,暂且择一处隐蔽军帐,好生休息吧,没有末将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殿下也不得踏出军帐半步。”
李煊宸怔怔地喘着气,过了好几息的时间,他才反应过来--
他真的就靠这番话,活下来了。
严崇没有选择向他称臣认他为主,但同样的,严崇也没有选择为了所谓的稳定局势,而把他像猪羊一样捆了卖给大哥。
严崇选择了一个保守的折中之法--将他软禁在这重兵把守的军营之中。
既不让他这个麻烦在外面乱跑扰乱军心,也不把他交出去送死。
等到战事平息,再来算账。
对于现在的李煊宸来,这却是在这绝境之中,所能奢求的最好的结果了,严崇这等忠心之人只要起了怀疑,就断然会顶着成都的压力不把他交出去,而等到战事完结,若是蜀地守了下来,那这些破事都能好生解决,若是没守下来...
有霜降在,他和云秀的性命倒也无虞。
劫后余生。
李煊宸勉强稳住了摇晃的心神,站起身子,对着严崇深深拱手:
“多谢...严将军成全。”
严崇没有再多什么废话,而是直接问道:“那么,殿下这一路逃亡的同伙呢?末将不相信,一向锦衣玉食的殿下,居然能顶着通缉,独自走过这么长的路,来到巴东。”
他看着李煊宸,淡淡开口:
“海捕文书上的另外几个人在哪儿?还请殿下自己,主动出来比较好吧?”
......
就在李煊宸被严崇的亲卫“请”入一处偏僻军帐严加看管的同时。
巴东城的另一边。
此时天色虽然已经暗了下来,但城内的一些街巷上,依然有着零星的灯火。
一条街道上,霜降正一步一瘸地走着。
是的,他进城了。
只要不带上云秀和尘松那两个累赘,就算身上带伤,绕过盘查进入城池对他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
他此时已经换了一身从路边随手顺来的粗布衣裳,顺着幽暗的街巷走着,虽然从没来过此地,但看起来居然还有些识路。
最终,他停在了一家名为“悬壶堂”的药铺门前。
此时因为战时宵禁将近,街上的行人已经十分稀少,药铺内更是清闲得连个鬼影都没有,一名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面。
他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珠,眼睛半眯着,头一点一点的,一副昏昏欲睡、准备随时打烊的模样。
旁边,一个年轻的药铺伙计,正拿着一块抹布,在那些标着药名的抽屉柜上胡乱擦拭着,时不时地打个哈欠。
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跨过了门槛,掌柜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凭着本能,拖着长音问了一句:
“客官,这个时候来,是抓药啊...还是看诊呐?”
霜降拖着那条残腿,缓缓地走到柜台前,站定,然后,沙哑报出了几样生僻的药名:
“三钱当归,五钱独活。二两防风,切片不切丝。再来一副...倒春寒的方子。”
这几个药名和看似随意的剂量一出口。
原本还在昏昏欲睡的掌柜,下一瞬猛地抬起头,直直看着柜台外面的霜降。
下一瞬,掌柜便笑了。
“哎哟喂!客官您可真是个行家!”
掌柜高声笑着:“您要的这几样,量可有点刁钻,不过店备得齐...成,您稍等片刻!”
罢,他转过头,冲着旁边的伙计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呵斥道:
“六!还愣着干什么?去后院库房里,最里头那个柜子,把这几样药材,给这位客官取过来!”
“看仔细点,别拿错了年份!”
那叫六的伙计应了一声,连忙应了一声“好嘞”,扔下手中的抹布,急匆匆地往后院的库房走去。
经过霜降身边时,六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
心里暗自嘀咕:这人脸色白得像鬼,右胳膊还废了,走路一瘸一拐,一看就是身上带着重伤的,可他报出来的这几样药,当归防风,倒春寒的方子,又不是专门治外伤的金疮药,真是个怪人。
嘀咕归嘀咕,六倒也没多想,径直去了后院。
等到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往库房的夹道里。
前堂药铺里,掌柜脸上的那种市侩笑容,立刻收敛得干干净净,变得严肃、冷酷、且安静。
霜降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潜伏在蜀地的南镇同僚,眼睛里终于多了些波动。
“锦衣卫南镇,二十四节气,霜降回报。”
霜降的声音很轻,只在两人之间的这寸许距离内传递。
“事已成,李煊宸,已成功送至巴东,面见严崇,不出意外,当被囚禁。”
掌柜安静听着,一字一句记得认真,见霜降沉默下来,还以为他完了,正准备再次恢复那市侩模样,却没想到霜降又发出了声音。
轻得像是风吹过荒原,掀起了一丝尘土,却又转瞬即逝。
“再回报。”
“二十四节气,谷雨已死,但幸不辱命。”
掌柜怔了怔,眼底情绪翻涌。
身为能被安插在蜀地的重要谍子,他自然清楚,“二十四节气”这个代号体系,在锦衣卫里代表着什么。
立春、雨水、惊蛰、春分...
每一个节气代号背后,都对应着一个最得那位州牧大人看重,被寄予信任与厚望的顶尖谍子。
而谷雨,是个代表着万物生发、滋润大地的节气。
他没见过这个代号的本人,但听过是个很温柔,甚至不像是个谍子的女子。
居然就这般死在了这片离荆襄千里之遥的蜀地么...
许久,许久。
掌柜轻轻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叹息。
随后,身为谍子的冷厉渐渐褪去,再次变成了那个再普通不过的掌柜,提高音量,大声地和霜降着各种药材的用法、用量:
“哎呀,这当归啊,得用温水煎煮才有效力!”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哪些药材需要先煎服,哪些草药需要捣碎了外敷,语气热络。
像是什么悲伤的事情,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没过多久,六抱着几个用黄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药包,从后院跑着走了出来。
“掌柜的,药齐了。”
六将药包递到柜台上。
霜降伸出手,接了过来,没有再多一个字。
然后,转身,走出了药铺,重新站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边的一些店铺已经挂上了灯笼。
灯火阑珊,人来人往。
有挑着空担子,行色匆匆赶着回家的货郎;
有牵着刚买好零嘴的孩子,满脸笑容的妇人;
有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袋,叹息着粮价又涨了的老汉。
所有的人,都在这乱世的缝隙里,忙碌着属于自己的事情。
没有人会去多看一眼街边这个寞的汉子。
霜降慢慢地走着,想起同样是在蜀地,也有过这么一个时刻,他和谷雨走在挂满花灯的街头。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伸出了手,却又停住。
突然,身后街角的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嚷声,一队凶神恶煞的巴东守军甲士,正押解着两个人,一路推推搡搡地走过来。
被押在前面的那个,是云秀,而后面那个穿着破旧得长了绿毛八卦道袍的老头,自然就是尘松了。
头发花白,凌乱不堪。
那老头一边被甲士用刀鞘抽打着后背,一边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哀嚎:
“官爷!冤枉啊官爷!”
“贫道真是路过的!贫道就是个摆摊算命的游方道士啊!”
“贫道跟前面那个细皮嫩肉的子根本不熟啊!他犯了什么事,跟贫道没关系啊!”
“求官爷行行好,放了贫道这把老骨头吧...”
霜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动弹。
本身就是安排好的事情...也不用像以往习惯那般,避开那些巡逻甲士的视线,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之中。
他将那些药包随手一扬,将它们扔到了路边的墙根下。
包扎的麻绳散开,纸包裂开了口子。
里面那些切得整整齐齐的当归、防风、独活……散了一地,沾满了肮脏的泥土。
他不再去低头看那些被丢弃的草药。
也不再去看那队在尘松指引下,直奔自己而来的甲士。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了头顶上,蜀地的天空。
那一缕短暂的斜阳已经消失了,此刻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
江风骤起,带着一股水汽。
似乎,又要雨了。
霜降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心,站在这座随时可能被战火吞噬城池里。
孤独地,仰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