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力竭而亡、再见陈祖燕(1/2)
关五爷被震退数步。
脚下的青砖踩裂了两块,碎屑从缝隙里挤出来。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掌,又抬头看着陈湛,嘴角的笑越来越大,眼睛越来越亮,亮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像烧起来了。
等了三十年。
三十年闷在总舵后院那间小屋子里,对着墙壁比划拳路,在地砖上画劲力走向,做梦都在拆招。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遇到能让他出全力的对手了。
今天遇到了。
关五爷二话不说,身形暴起,疯魔一样扑了上来。
这一次跟刚才的试探完全不同。
他的身形矮了下去,重心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冲过来,双腿弯曲,膝盖内扣,步子碎而快,脚掌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鸡腿步,心意六合拳的桩步。
心意六合拳,相传源自姬际可,比形意拳更早、更古、更烈。
最早取法十种猛兽——龙、虎、鸡、鹰、马、猴、燕、蛇、鹞、熊。
每一形都是杀招,招招奔命。
这门拳在武林里几乎失传,只在河南和山西几支脉络里留了下来。
关崇德年轻时走镖走到洛阳,从一个老拳师手里学了全套,练了半辈子,已经把这门拳打成了自己的东西。
看着疯,手上一点都不乱。
扑到面前,第一招,虎扑。
双掌从上往下劈,带着沉坠的劲力,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掌根上,像一头老虎从高处扑下来。
陈湛右手横拦,掌臂相交,“砰”的一声闷响,正堂里的灯笼剧烈摇晃,房梁上灰尘簌簌落。
关五爷的身形没停,虎扑落空的瞬间,身体一矮,转成了蛇形。
蛇拨草。
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从陈湛身侧绕到了身后,掌从腰肋间切进来。
陈湛转身一肘,格开了这一掌,两股劲力撞在一起,脚下的青砖裂了一条缝。
关五爷不退反进,身形再变,熊膀。
肩头一沉,整个身体的力量集中在右肩上,像一头黑熊用肩膀撞过来。
力道极重,正堂里的空气被压出一声闷响。
陈湛左手伸出,掌心按在关五爷肩头上,硬接了这一撞,两个人的脚同时在地上滑了半寸,青砖又碎了几块。
关五爷不等喘息,又冲了上来。
鹰捉。
双手如鹰爪,从上方抓下来,指尖带着穿透性的劲力,奔的是陈湛肩井穴。
陈湛侧身让过鹰爪,右手反击,一掌拍向关五爷胸口。
关五爷在掌到的瞬间用了燕形,燕子抄水,身体后仰几乎平躺,从陈湛掌风
野马奔槽,拳从裆部往上翻,直奔下颌。
陈湛微微后仰,拳风擦着下巴过去了。
一招接一招,十形轮转,形形相连。
虎扑完了接蛇拨草,蛇形之后是鹞子翻身,鹞形变鸡形,金鸡抖翎,浑身的劲力像抖毛一样从皮肉里炸出来,化成一记短促的寸劲崩拳。
每一形都有独立的劲路和身法,被他串在一起,形与形之间的衔接浑然天成。
三十年的苦功全在这里,十大形练成了一套连绵不绝的杀招,打起来没有停顿,没有间隙。
陈湛全接了。
每一拳碰撞都带着闷响,每一次对撼都让正堂震动,灯笼晃得厉害,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沈鹤年在两人交手的间隙里,快速用眼神和手势指挥。
赵德海和马承恩弯着腰从太师椅后面溜了出去,沈鹤年紧跟着,折扇都不要了,三个人从正堂后门退了出去,脚步极快。
孟虎臣和钱宝田的尸体还在堂上,没人管了。
陈湛余光看到三个人跑了,没有追。
今晚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消息拿到了,剩下三个活口跑了就跑了。
二十招过去了。
关五爷的气息开始乱。
三十年不跟人动手,年过七旬,气血早过了巅峰,二十招全力输出,身体到了极限。
呼吸越来越粗,步子开始晃,拳头的力道在往下掉。
但眼睛越来越亮。
陈湛退了一步,站定:“尽兴了吗?一把年纪,还出来打打杀杀。”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感慨。
关五爷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满头白发散乱,灰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笑了。
笑得很痛快,牙齿都露出来了。
“哈哈哈哈,尽兴,尽兴!”
笑声在正堂里回荡,把房梁上最后一点灰尘都震了下来。
然后收了笑。
表情忽然变得极认真,三十年来第一次这么认真。
“老夫还有最后一拳,打完就死。”
他没有等陈湛回应,直接抬拳。
这一拳收起架势,没有虎扑,没有蛇形,没有鹰捉,十形全部丢掉,只剩一个“意”字。
他身体从佝偻变成笔直,脊背拔起来,像年轻了三十岁,所有的气血集中到右拳上,连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变得苍白。
他把剩余的生机全部压进了这一拳里。
拳头抬起来的时候,空气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像远处打了一声雷,气血催到极致,劲力压缩到极致,从拳面透出来的声响。
这一拳凶,极凶,老头子毕生钻研,想再与孙禄堂一较高下,但孙禄堂已死,他也没了对手。
没有任何花巧,就是一拳从上往下劈,奔着陈湛天灵盖砸下来。
力道之猛,拳风到处,正堂里的灯笼同时灭了,蜡烛全部被拳风压熄。
不过站在原地的陈湛并未躲闪,看得出来,关崇德至情至性,他不是为了阻止自己才来的,而是见猎心喜。
对于极情于武学之人,陈湛向来高看一眼。
皱眉,抬眸,他的脊椎动了。
龙形搜骨!
大龙骨从尾闾开始,一节一节往上催,每一节脊椎骨都在发力,力道像浪一样从腰底翻上来,经过命门、夹脊、大椎,一路涌到肩背,灌进手臂,汇聚在掌根上。
右掌迎上去。
掌拳相交。
“轰——!”
正堂的地面炸了。
两人脚下的青砖碎了一圈,碎块往四面飞射出去,嵌进墙壁和廊柱里。
房梁剧烈震动,瓦片从屋顶滑落,摔在院子里噼啪响。太师椅被气浪推翻了三把,三祖牌位前的香炉从供台上震下来,砸在地上碎了。
关五爷的拳头压在陈湛的掌心里。
他在往下砸,陈湛在往上托。
两股力量对撞的一瞬间,关五爷感觉到了,对方掌心传来的力道,宛如一条盘踞于地底的神龙,开始活动。
关五爷的手臂在发抖,骨节在咯吱作响,身体里的气血像被抽空了一样迅速流失。
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遗憾。
笑了。
笑得很痛快,牙都露出来了。
拳头松开。
手臂垂下去,身体里的力道像退潮一样撤走了,整个人矮了一截,又变回了那个佝偻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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