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二章 抓特务(1/2)
陈湛掀开盖板,一股油墨和酸液的混合气味从底下翻上来。
地窖不大,长宽约三四米,高半人,成年人进去要弓着腰。
墙上一盏煤油灯还亮着,灯芯挑得很短,火光跳得厉害。
角落里搁着一台手摇印刷机,机身上的黑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铸铁原色。
印刷机旁边码着几排钢印模具,挂在墙上的木架上,每枚模具、徐州、蚌埠。
铜版纸堆在墙角,用油布盖着,掀开油布,最上面一摞是裁好的空白良民证底版,边缘裁得齐整。
油墨罐排在水缸旁边,盖子拧得紧,罐身上贴着英文标签。
崔小满站在地窖口看着陈湛在地窖里翻捡。
他的表情平淡,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
陈湛从印刷机旁边捡起一张印废了的假良民证,纸面上钢印打歪了,印戳叠在照片框上。
他将废纸翻过来,背面有几个手写的钢笔字,墨迹和地窖里那些假证用的油墨不同,是派克墨水,字迹工整,写的是“青岛站:周,三日内报到”。
“给你派单的人,什么时候把便条塞进来的。”
“前天夜里。”
“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
“他知道我们端了馆驿街。”
“知道。”崔小满顿了一下,“便条上写了——德昌号暂时安全,继续印,印完这批就撤。”
这是制造假身份的基地,方便华北地区的特务潜伏下来,而且这些东西,已经发出去不少。
国民党那边早已经开始准备撤离后的隐藏任务。
身份做的没问题,战乱期间发生的事情太乱,后续很难查实身份。
陈湛把废纸折好收进怀里,崔小满看着他收那张纸,肩膀慢慢塌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
“我爹不知道地窖里印什么。他只管账面上的棉纱流水。”他的声音哑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印假证的活是我自己做的,我爹以为我回青岛是跑单帮,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每天下午去茶馆,不是喝茶,是替我看街面上的风声。茶馆斜对面就是派出所,他坐在窗口看派出所的人换班......”
陈湛看着崔小满,崔小满没再往下说。
行动组的人把他和老崔一并押出德昌号,父子俩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囚车。
老崔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德昌号的招牌,那块挂了十几年的黑漆木匾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有些旧,边角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松木原色。
他看了片刻,低头钻进车厢。
当晚叶凝真在军管会审讯室亲自问的崔小满。
她没让记录员在场,自己摊开审讯记录本,把崔小满交代的每一笔假证订单的日期、数量、交付地点逐一记下来。
崔小满的记忆很好,从去年秋天到现在,经他手印出去的假证一共记了满满三页纸。
叶凝真将这三页纸与馆驿街缴获的电报底稿交叉比对,订单日期和电报发报日期之间有固定的时间差,每次电报发出后三到五天,便条就到了崔小满手里。
电报来自青岛,便条来自墙洞。
她把比对结果推到陈湛面前。
“德昌号是济南站的证件工厂。青岛发指令,‘先生’转便条,崔小满印,老崔掩护,不知道多少人用这招潜伏下来。”
她用铅笔在审讯记录上圈出一个日期,“崔小满今年三月印了一批空白良民证,数量比青岛那边的需求多了一倍。多出来的这批没有交付给任何人,一直藏在德昌号地窖里。”
“给自己留后路?”陈湛道。
“也可能是‘先生’让留的。”叶凝真翻到下一页,“崔小满说,便条上的字迹和派克墨水从他接活那天起就没换过。‘先生’没有助手,没有中间人,从头到尾亲自给他派单。”
她合上记录本。
陈湛把那堆假证废纸从档案袋里倒出来,逐一摊在桌上。
每一张废纸上都有用派克墨水写的备注——措辞是同一套措辞,对青岛站的指称固定为“你方”,落款不署名,只画一个极简的圆圈。
“‘先生’应该不是青衣社的人。”陈湛指着那个圆圈,“青衣社内部分工用编号,站点代号、个人化名,应该是军统专门留下的特务,手里掌握不少东西。”
翌日一早,叶凝真在德昌号后院设了临时指挥点。
她让崔小满写了一张便条,字迹和措辞完全模仿之前“先生”的派单习惯,内容只有四个字——“货已备齐”。
由于不能确定对方身份,也不知道对方是否知道崔小满被抓,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便条塞进后院墙洞,等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巷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走到墙洞前停住,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陈湛从柴房侧面走出来,巷子里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戴一副铜框眼镜,围脖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手刚从墙洞里抽出来,手里捏着那张便条。
军管会连夜审讯。
中年人是经三路上一家文具店的账房,姓江。
文具店围城期间关了门,他搬到德昌号隔壁的酱园后院里借住,是酱园掌柜的表亲。
从酱园后院的窗户望出去,能把德昌号后院进出的人看得很清楚。
审讯中叶凝真让崔小满隔着窗认人,崔小满只看了一眼,“声音不对。墙洞里塞便条的那个人,是文具店东家本人,姓乔。围城前就搬走了。江是他雇的账房,东家人在青岛,发便条的事一直交给江在办。”
黎明前,江交代了。
他的东家是“先生”,抗战期间替日本人做过文职翻译,战后被军统招募,负责济南站证件渠道的调度,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所有指令通过江从青岛转济南。
围城前,他已将德昌号地窖的存证印成最后的假证批次,分发给了潜伏人员,帮助他们化整为零撤出城区。
他自己也已随最后一班火车撤往青岛。
天亮时,青岛站给叶凝真回了电,只有一行字——“货未到,仍在等。”
叶凝真把电文纸折好放进档案袋里。
济南肃清第一阶段总结会,在军管会灰砖楼一楼东头的会议室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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