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玄板迷题(1/2)
林海深处的雾气在暖白色的天光中缓缓流转,像一匹被风拂动的轻纱。六人散坐在洼地边缘,各自休整,空气中只偶尔响起干粮咀嚼的细微咔嚓声、水囊晃荡的咕咚声,以及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叶清欢靠在那棵银灰色的树干上,书已经翻过了十几页,灰褐色的眼眸平静地在字里行间游移,仿佛刚才那场与巨鹰的激战只是书中的一段注脚。毛尽兴在洼地边缘转了几圈,终于消停下来,一屁股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翘起二郎腿,掏出腰后的短笛,对着笛孔吹了几个不成调的音符——尖锐、刺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廖清晏皱眉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远处挪了挪。
阮厚德吃完了干粮,正用指尖在地上画着什么——是一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线条,像是某种阵法推演,又像是在验算什么。他的圆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憨厚,时不时咬一下嘴唇,显然在思考。
胡归影闭目调息,“落影”横在膝上,银白色的头发垂落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消耗的元炁在缓慢地回涌,像退潮后的海面重新涨起。
章锦璃将最后一颗小铃铛擦拭干净,重新系回腰间。金色丝绦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在洼地中扫视了一圈。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洼地中央那片被战斗毁坏的藤蔓宫殿废墟上——那里有一块东西,在暖白色的林光中泛着不同于藤蔓和落叶的暗沉木色。
“那里有什么。”她轻声说。
毛尽兴第一个跳起来:“哪儿哪儿?”
章锦璃抬手指向废墟中。六人的目光同时投过去——在倒塌的藤蔓柱壁之间,确实露出一角深褐色的木板,木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像是自然的木纹,更像是人为雕琢的文字。
“去看看。”胡归影起身,手握“落影”刀柄,率先朝那边走去。
六人绕过残破的藤蔓柱壁,来到那块木板前。走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一块“板”,而是一块约莫三尺长、两尺宽的方形木匾,材质是一种暗红色的硬木,表面光滑如镜,像是被岁月打磨了无数遍。木匾的边缘雕刻着云雷纹,四角各镶嵌着一颗黯淡的玉石,玉石中已经没有灵气残留,只剩灰白色的石质。木匾的正中央,刻着一行行工整的篆字,笔画遒劲,显然出自高手。
廖清晏凑上前,眯着眼读了读:“有整数自一至于某……任取一点,其与诸整数之较……取其正……累加,所得极小值为四……问某数几何?”
他念完,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其他人:“这是……数学题?”
阮厚德也凑过来,圆脸上的憨厚变成了认真,他伸出一根手指,顺着木匾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地描摹,嘴里念念有词:“自一至于某……某数未知……任取一点,与诸整数之较,累加……极小值为四……”
毛尽兴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大眼睛眨巴眨巴,然后很干脆地说:“看不懂。”
叶清欢也走过来,看了一眼木匾,灰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她轻声说:“是算经题。太学里常有这种题,用来考学生的数术。”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小时候读过几本算经,但……不太擅长。”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廖清晏挠了挠头:“我倒是学过一些,家里做生意的,算账是基本功。但这题……好像不是普通的算账。”他又读了一遍题目,眉头皱得更紧了,“‘有整数自一至于某’——就是从一到某个数,比如一到十,一到二十。‘任取一点’,就是随便选一个数?不对,‘点’不一定整数吧,可能是任意位置。”
阮厚德点头:“‘其与诸整数之较,取其正’,就是那个点到每个整数的差,取正数,也就是大的减小的。‘累加’,把所有的差加起来。‘所得极小值为四’——就是说,选一个最好的位置,让这个和最小,这个最小值是四。问这个‘某数’是多少。”
他说得条理清晰,廖清晏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厚德,你数学可以啊。”
阮厚德憨憨地笑了笑:“我爹以前是账房先生,教过我一些。”
毛尽兴已经完全放弃理解了。她蹲在地上,双手托腮,大眼睛看着木匾,但眼神是空的——显然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她从袖中掏出一颗林兽晶石,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玩,晶石在暖白色的林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圆脸上,像一只只小蝴蝶。
叶清欢重新坐回了树下,翻开了书。她对数学的兴趣显然没有对诗词的兴趣大,既然有别人在解题,她乐得清闲。
于是,真正在面对这道题的人,剩下四个:廖清晏、阮厚德、胡归影、章锦璃。
廖清晏从怀中掏出一块炭笔——他平时用来在兽皮上记录战利品的——蹲在木匾旁边,在地面上画了起来。
“假设某数是甲。”他嘴里念念有词,“那么整数就是从一到甲。取一点,设为乙。乙到每个整数的差的和……嗯……如果乙在整数中间,那左边和右边的个数……”
阮厚德也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如果甲是单数,中间那个数就是中点;如果甲是双数,中点有两个。这个和最小的时候,乙应该在中点附近。”
廖清晏点头:“对,我爹教过我,这叫‘中位数’。但怎么算这个和的最小值呢?”
两人在地上画了半个时辰,画了擦,擦了画,地面上布满了数字和线条。廖清晏的炭笔断了两截,阮厚德的树枝换了好几根。他们试了甲为三、四、五、六、七、八,算了每一个的最小和,但总是算得乱七八糟,不是漏了项就是加错了数。
“甲是三,从一到三,乙取二,差的和是……一到二是一,二到二是零,三到二是一,加起来是二。不是四。”阮厚德掰着手指算。
“甲是四,乙取二,差的和是……一、零、一、二,加起来是四!等等,是四!”廖清晏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眉,“但甲是四的时候,乙也可以取三,和也是四。最小值确实是四。那答案不就是四?”
阮厚德摇头:“不对,题目说极小值为四,但甲是四的时候,最小值是四没错。可是甲是五呢?乙取三,差的和是……二、一、零、一、二,加起来是六。比四大。那甲就是四?但会不会甲更小?甲是二,从一到二,乙取一或二,和都是一。不是四。甲是一,和是零。所以只能是甲是四?”他想了想,“但题目是‘某数’,可能不是这么简单。”
廖清晏又算了算甲为四的情况,确认和是四。但木匾上的题刻看起来古朴沧桑,不像是只考一个简单数字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两人又算了甲为九、十,越算越乱,最后廖清晏把炭笔一扔,叹了口气:“不行,我脑子不够用了。这题肯定有公式,但我不会推导。”
阮厚德也放下树枝,揉了揉发酸的手指:“我也算不出来。我只会算具体的数,但这里的‘某数’是未知的,要反过来推……太难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胡归影和章锦璃。
胡归影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木匾前,银白色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表情。他没有蹲下,也没有用笔在地上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篆字,目光沉静如水。他手中的“落影”刀柄被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身的冷光映在他银灰色的眼眸中,像两柄微型的刀锋。
他在心算。
他的思绪像一把精准的刀,将题目一层一层地剖开。
有整数自一至于某数。设某数为“元”。从一至元,共有元个整数。
任取一点,设为“子”。子与每个整数的差,取其正,累加。这个累加的和,在子取何值时最小?
他记得小时候在书院读过一本算经,里面有一道类似的题——求一点到多个点的距离之和最小。那本书上说,当点的个数为单数时,中点即是最优点;当点的个数为双数时,中点之间的任何一点都是最优点,和相同。
那么,从一到元,元个整数。如果元是单数,中点就是(元加一)除以二,即(元+1)/2。那个点到每个整数的差的和……可以用配对法:最左边和最右边的差相加,等于(中点-1)+(元-中点),化简后是元-1。第二左和第二右的差相加,也是元-1。一直配到中间的那个零。总共有(元-1)/2对,每对和是元-1,所以总和是(元-1)*(元-1)/2=(元-1)^2/2?不对,要仔细算。
胡归影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换了一种思路。
子取中点时,左边有(元-1)/2个数,右边也有(元-1)/2个数。左边的每个数与子的差,是从1到(元-1)/2的整数;右边的每个差也是从1到(元-1)/2。所以总和不就是两倍的1到(元-1)/2的和吗?1到k的和是k(k+1)/2。这里k=(元-1)/2,那么和就是2*[k(k+1)/2]=k(k+1)=((元-1)/2)*((元+1)/2)=(元^2-1)/4。
对。当元为奇数时,最小和为(元^2-1)/4。
当元为偶数时,中点有两个,比如元为四时,中点在二和三之间。取子等于二(或三),左边有2个数,右边有2个数?不对,从一到四,取子为二,左边有1个数(一),右边有2个数(三和四)。差的和是1(二减一)+0+1(三减二)+2(四减二)=4。公式呢?取子为二,左边的差是从1到(元/2-1)?更简单的方法:元为偶数时,取子为元/2,左边有元/2-1个数,右边有元/2个数。左边的差是1,2,...,元/2-1,右边的差是1,2,...,元/2。总和=[1+2+...+(元/2-1)]+[1+2+...+元/2]=(元/2-1)(元/2)/2+(元/2)(元/2+1)/2。化简后=(元^2)/4。
验证:元=4时,4^2/4=4,正确。元=2时,4/4=1,正确。元=6时,36/4=9,验算一下:1-6取子为3,和=2+1+0+1+2+3=9,正确。
所以公式:
元为奇数时,最小和=(元^2-1)/4。
元为偶数时,最小和=元^2/4。
题目说这个最小和等于四。
那么,若元为偶数,元^2/4=4=>元^2=16=>元=4(元为正整数)。
若元为奇数,(元^2-1)/4=4=>元^2-1=16=>元^2=17,元不是整数,舍去。
所以元等于四。
胡归影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但没有笑出来。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表示计算完成。然而就在他打算说出答案的那一瞬——
“是四。”
一个清亮而平静的声音先他一步响起。
胡归影微微侧头,看到章锦璃站在木匾的另一侧,月白色的衣裙在雾气中像一株静静开放的玉兰。她的手中没有拿任何东西,甚至没有低头看地面上的演算——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看着木匾上的篆字,嘴唇微启,说出了那个数字。
“某数是四。”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天是蓝的”。
胡归影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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