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来取你的真名吧(1/2)
这一回,它叫得清清楚楚。
石墙后头那道声音,既不像先前的苍老,也不像门外女人的尖细,而是许多声音叠在一起。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层层压着,像一座山里藏了无数张嘴,最后全挤成了一个人的名字。
陆远没有答。
他把油灯往前一送,火苗立刻被黑水压得贴向灯芯,灯焰里浮出一片淡淡的青色。
黑水中那七只陶罐,也在此刻露出了全貌。
罐子不大,外头裹着发黑的红布。
每只罐子上都贴着三道黄符,符纸早已发霉,却没有脱落。
符上所写的不是人的姓名,而是一种种称呼:
“长子。”
“药童。”
“守林人。”
“逃户。”
“孝女。”
“无名客。”
“旧守口。”
最后那只,半截埋在石台下,只能看见罐口边缘。
陆远盯着那三个字,心里一沉。
旧守口。
这三个字不是指铁算盘一个人,而是指所有替邪神看守过路口的人。
铁算盘只是其中最后一个。
他已经死了,尸身还压在地窖里,绝不可能再回来。
可他的“旧守口”之名,仍被这里收着,像一枚落进深井的铁片,直到今日才被人捞出来。
王成安也看见了那只罐子,压低嗓子道:
“陆哥儿,那是不是铁算盘的?”
“不是他的人。”
陆远声音很稳。
“是他的账。”
“算盘已经砸坏,账也该散了。”
石墙后头忽然响起一阵轻笑。
“你替死人说话。”
“他不在了,账自然该归我。”
陆远抬眼看向墙后那团披着黑布的影子。
“你算错了。”
那影子肩头微微一动。
“算错什么?”
“铁算盘的命,是他自己的。”
“他的债,也是他自己的。”
“你们拿他做旧守口,是你们的事。”
“如今人死账断,谁也没资格替他接。”
“账不能断。”
“那就让它自己来收。”
陆远说完,忽然把那把裂开的算盘接过来,转手递给王成安。
“成安,拿它去敲第三只罐子。”
王成安一愣。
“第三只?”
“药童。”
“为啥是它?”
陆远看着罐子上的字:
“它们收人,先收最容易动摇的身份。”
“药童懂药,守林人懂路,长子背家,孝女背亲。”
“这些身份越像一根绳,越能把人拴住。”
“第三只罐子里,存的是它们最常用的引气。”
王成安没再问,抓着算盘走到黑水边。
黑水顺着地面往他鞋尖爬,刚碰到鞋边,算盘上的木框便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在里头敲门。
王成安咬牙抡起算盘。
“砰!”
算盘砸在第三只陶罐上。
罐身裂开一道细纹。
没有什么东西冲出来,只有一股淡黄色的雾气从裂纹里缓缓升起。
雾气刚冒出来,石廊两边的小龛便齐齐震动,里面那些旧物像突然被风吹过,开始剧烈摇晃。
石台上的黑影骤然转向王成安。
“住手。”
王成安又是一记。
“俺也去偏不。”
第二下落下,陶罐上的黄符同时卷曲。
一声声细弱的哭喊从罐中传出,像有许多人躲在雾里,不断重复着同一个身份。
“药童。”
“药童。”
“药童。”
王成安脸色发白,却没有停。
陆远看着那团淡黄雾气,忽然开口:
“别听它们叫。”
“它们不是在喊自己。”
“是在等你认。”
王成安把牙关咬得发响。
第三下砸落时,罐子终于裂成两半。
黄雾散开,地面上露出一小撮干枯的草药,药草中央压着一根细细的白骨片。
陆远用刀尖挑起骨片,放到油灯旁一照,骨片上竟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药能救人,名能留人。”
“它们把身份说成恩。”宋清禾低声道,“先让人觉得自己有用,再让人舍不得放下。”
陆远点头。
“供养不是单纯逼迫。”
“它先给人一个位置,再让人用这个位置换命。”
“久了,人自己就会守着它。”
他将骨片放在朱砂里,火苗一舔,骨片立刻无声化成灰。
那一刻,石台上的黑影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它明明没有脚,脚下却传来沉沉的落地声。
“你烧不完。”
“那就一只一只来。”
陆远把目光移向剩下的陶罐。
“二小,第四只。”
“周衡,第五只。”
“林照玄,照魂镜盯着台下。”
“清禾,灯不许灭。”
许二小抡起枯木棍,把罐子敲碎。
里面滚出一枚小小的铜扣。
铜扣上刻着一个“逃”字。
他看了一眼,直接将铜扣扔进盐线。
铜扣遇盐,立刻发出“滋”的一声,变成一团黑烟。
那黑影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名字不是这样用的。”
陆远道:
“那就别拿身份装名字。”
他说着,朝周衡点头。
第五只罐子上写着“孝女”。
周衡走过去时,罐中没有声音。
这反倒更让人不安。
他抬起算盘,盯着罐子看了半晌,低声道:
“陆哥儿,这里面没动静。”
“不是没动静。”陆远说,“是它在等你自己想。”
周衡嘴角抽了一下,抬起算盘。
算盘砸下。
第五只罐子应声碎裂。
里面没有骨片,只有一枚发白的纽扣。
纽扣上还缠着一根黑线。
黑线一断,石廊深处忽然吹来一股冷风。
那风里夹着许多模糊的人声,像一群被关在很远地方的人,终于同时吐出了一口气。
陆远转头看向黑墙。
墙后的黑影已经不再说话。
它身上的黑布开始脱落,一层一层地剥下来,露出里面真正的形状。
那不是人形。
更像一棵倒长的树。
无数黑色根须从上方垂下,根须尽头挂着闭合的眼。
树干中央凹进去,形成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里没有血肉,只有一枚缓慢跳动的灰白色东西。
像心脏。
又像尚未完全睁开的眼胎。
“那就是主胎?”
林照玄问。
“还不是本体。”陆远道,“是它养出来的胎核。”
“本体就在胎核后头。”
说完,他忽然看向那只埋在石台下的最后陶罐。
“把它取出来。”
林照玄将照魂镜递给宋清禾,自己蹲到石台边,把黑木牌插进石缝,用力一撬。
石台纹丝不动。
陆远走过去,伸手按住石台。
他没有用力,只把一撮铁算盘留下的黑灰抹在石面上。
石台立刻传出一阵细密的响动。
那声音像许多指甲在石头下头抓挠。
陆远轻声道:
“旧守口已经死了。”
“他的灰回来找你。”
“你还不让路?”
石台上的倒长黑树骤然一颤。
埋在石台下的最后陶罐,竟自行往外挪了一寸。
林照玄抓住机会,将陶罐拖了出来。
罐子比其他六只小得多,上面没有身份牌,只有一张黑色的纸。
黑纸上写着两个字:
“真眼。”
宋清禾脸色微变。
陆远看着那只罐子,神情凝重。
这就是他们一直在追的“真眼胎核”。
地底那只眼、镜中那张路脸、山口的灰影,甚至那些供名和旧物,全都是围着它展开的。
可罐子里装的,未必是真正的胎核。
邪神最擅长的就是用替身遮掩本体。
“开罐吗?”林照玄问。
“不能直接开。”陆远道,“先看它认谁。”
他从地上捡起一枚碎陶片,用刀尖在罐盖上轻轻一挑。
盖子没有动。
罐中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陆哥儿。”
众人全都听见了。
那声音和陆远一模一样。
许二小脸色发白:
“它咋会学你的声音?”
“它在试我的名。”陆远道,“还没学全。”
“真正的我说话,不会从罐子里传出来。”
罐子里的声音又道:
“陆哥儿,开门。”
“陆哥儿,往前走。”
“陆哥儿,把灯给我。”
一句比一句像,最后甚至连语气里的冷硬都模仿出来。
宋清禾下意识往陆远身边靠了靠。
陆远却没有看罐子,而是看向石台后那团灰白色的东西。
“它不想让咱们开罐。”
“因为罐里不是胎核。”
“是它用来骗咱们的一个回声。”
“那真正的胎核在哪儿?”王成安问。
陆远抬起头。
倒长黑树的根须挂满石台上方,根须尽头的眼一只接一只闭着。
可最中间那根最粗的黑根,却没有挂眼。
它一直垂到石台后方,末端插入山壁。
山壁上有一道极细的缝。
缝里透出一丝灰白光。
“后头。”陆远道,“胎核在主窟后壁。”
“这只罐子是它故意摆出来的假眼。”
黑色罐子里的声音立刻尖了。
“不是。”
“你错了。”
“真眼就在这里。”
“开罐。”
“把它放出来。”
陆远这才低头看它。
“你越急,越说明我猜对了。”
罐子剧烈震动起来。
黑纸上的“真眼”两个字,像被无形的水泡过,慢慢往下流。
字迹流到罐身上,竟组成一张细长的嘴。
那嘴一张,便喷出一股黑雾。
黑雾刚离罐口,林照玄手里的照魂镜便亮了。
镜面中,那股黑雾没有扑向众人,而是径直朝石台后方的山壁钻去。
“它在回去!”林照玄喝道。
陆远目光一冷,伸手抓起黑木牌,朝黑雾猛地一按。
黑雾被按在半空,像一片被钉住的破布,不断往后挣。
陆远把“回”字木片贴到黑木牌上,低喝:
“既然想回,就回你该回的地方。”
“回”字木片骤然发黑。
黑雾猛地一缩,竟被强行拖回陶罐。
罐身上那张嘴发出一声闷响,随后裂出数道细纹。
陆远没有再给它机会,抬手把陶罐推入盐线和朱砂之间。
“封罐。”
王成安和许二小同时把盐撒下。
林照玄则将照魂镜扣在罐口。
镜面一压,黑罐顿时安静下来。
“它暂时出不来了。”陆远道,“但不能久封。”
“主窟本体知道假眼被识破,接下来会直接换真口。”
他说着,走到山壁前,抬刀沿着那道细缝轻轻一划。
刀尖刚碰到山壁,整条石廊便忽然暗了。
油灯火苗只剩豆大一点。
墙后那枚灰白胎核也停止跳动。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一片死寂中,石壁缝隙里缓缓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
“你要找我?”
那声音不再像许多人叠在一起。
它很单一,很清晰,甚至有些平静。
像一个真正的人在黑暗里说话。
陆远没有回答。
那声音继续道:
“你们一路烧名、断路、拆账。”
“你以为自己在除邪?”
“其实你是在替我清理旧壳。”
“什么意思?”王成安忍不住问。
陆远抬手让他闭嘴。
可已经晚了。
石壁缝隙里,忽然睁开了一只眼。
那眼没有眼白,只有一层灰白色的薄膜。
薄膜中央裂开一条细缝,缝里映出的不是众人的身影,而是一片极远的山谷。
山谷中有一座巨大的黑色祭台。
祭台四周立着数不清的木牌,木牌上挂着红布。
红布尽头,连着一根根黑色细线,细线全都汇向祭台中央。
祭台上方,悬着一口倒扣的石钟。
石钟下方,盘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极高,身上披着旧黑袍,脸被一面黑木牌遮住。
黑木牌上没有字,只有一枚闭合的眼。
“那是……”周衡声音发颤,“山里的主供台?”
陆远盯着那画面,缓缓道:
“不是眼睛在看山谷。”
“是山谷在借眼看我们。”
祭台中央,那名黑袍人慢慢抬起头。
隔着石壁、山腹、镜面和无数旧名,陆远仍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像先前路脸那样冷。
反而带着一种极古怪的熟悉感。
仿佛它早就认识陆远。
“你终于来了。”
黑袍人道。
“我们见过?”
陆远问。
“还没有。”
“但你的名,早就在这里。”
说着,黑袍人抬起手。
祭台周围的木牌同时翻面。
一块接一块,露出背后的字迹。
其中一块正对着陆远。
上头只有两个字。
“引生。”
陆远看清那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紧。
不是“引路人”,也不是“新守口”。
而是“引生”。
王成安压低声音:
“陆哥儿,那是啥意思?”
陆远没有回答。
因为在那块写着“引生”的木牌下方,还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生于旧眼,归于真口。”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刀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黑袍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你以为自己是来斩我的?”
“你以为你手里的黑灰、朱砂、照魂镜,都是用来对付我的?”
“错了。”
“那些东西,是你自己带回来的。”
陆远看了一眼手里的黑木牌。
牌子断面上的那粒黑点,正微微搏动。
像一只极小的眼。
“铁算盘留给我的。”
陆远道。
“铁算盘只是替我保管。”黑袍人道,“他死了,东西自然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你说他替你保管?”陆远冷声道,“那他为何要留下线索?”
石壁后的黑袍人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久一些。
“旧守口想脱账。”
“可他没脱成。”
陆远眼神一寒。
这句话说明,铁算盘确实曾经试图反抗,甚至提前留下了东西。
只是他没有成功,最终仍被旧账拖住,死在了那座地窖里。
铁算盘已经死了。
他没有翻盘,也没有活着逃走。
但他死前留下的东西,成了陆远他们如今撬动主窟的第一根楔子。
“你把他做成账。”陆远道,“如今还拿他的死当成你说话的凭据。”
“你这邪神,连死人都不放过。”
黑袍人微微抬头。
“死与活,不过是两种供法。”
“那今天就让你见识第三种。”
“什么?”
“断供。”
陆远突然一把抓起那只被照魂镜压住的黑罐,往石壁缝隙里狠狠一推。
黑罐撞上山壁,裂得更开。
林照玄见状,立刻将照魂镜翻转,镜面朝向石壁。
镜中那片山谷顿时剧烈晃动。
祭台周围的红布一条接一条断开。
黑袍人的身影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倾斜。
“你敢断我的供线?”
“你都把人拆了做供,俺有啥不敢?”
王成安、许二小和周衡见状,也立刻把剩下的陶罐拖到一起。
陆远道:
“别砸罐。”
“先拆符。”
“把里头的旧物取出来,身份牌烧掉。”
“名字能散,身份不能留。”
众人忙成一团。
王成安撕下第一张黄符,符纸刚离罐身,里头便传出一声尖啸。
他手一抖,差点把符扔掉。
“稳住!”陆远喝道,“这是它最后一层吓人的皮。”
“你越怕,它越能借你的心立名。”
王成安一咬牙,把符纸按进朱砂里。
火苗蹿起,符纸化为灰烬。
许二小和周衡也各自撕开陶罐上的符。
一时间,石廊中充满了纸张燃烧的细响。
那些旧身份牌一个接一个失去光泽,牌面上的字迹慢慢淡去。
“长子”淡了。
“逃户”淡了。
“药童”淡了。
“孝女”也淡了。
石壁后的山谷里,祭台下方开始出现一条条裂纹。
黑袍人抬起双手,似乎要按住那些裂开的供线。
可每一条供线断开,便有一缕灰白的气息从祭台旁边升起,向山谷外散去。
那不是邪气。
是被困在旧名里的残余人气。
他们终于不再被身份牌拴着。
“你们不能走。”黑袍人声音第一次变得急促,“留下。”
“这里有位置。”
“有名字。”
“有供。”
“外头没有人记得你们。”
宋清禾忽然抬起头。
“可总会有人记得。”
她把油灯举高,灯火映在石壁上。
“哪怕只记得一声叹气,一件旧衣,一枚纽扣。”
“也比让你拿去当供物强。”
这话落下,最后一张身份牌忽然自行裂成两半。
石壁后的祭台发出沉重的回响。
“咚。”
“咚。”
“咚。”
那座倒扣的石钟,终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
钟面裂开,露出里面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黑袍人立刻转身,似乎要挡住石钟。
陆远却看见了钟下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人。
不是胎。
是一只巨大的、被无数黑线缠住的眼。
眼皮紧闭,边缘却已经裂开。
“真身还在钟里。”
陆远道。
林照玄脸色一变:
“那黑袍人只是看守?”
“不是看守。”陆远盯着那道身影,“是它披出来的一层人皮。”
“真正的主口在石钟里。”
“它刚才一直让咱们看祭台,就是想把咱们的注意力引开。”
黑袍人猛然回头。
这一次,黑木牌从它脸上滑落了一寸。
陆远看清了那张脸。
没有五官,只有密密麻麻的供名。
那些名字像虫子一样在它脸上缓慢爬行,每一个名字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而最中央的位置,空着。
像专门为陆远留出来的。
黑袍人抬手,朝那块空白处一按。
石壁缝隙中的灰白巨眼顿时睁开一条线。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主窟里传出。
油灯火苗被拉得笔直。
众人的影子同时离开脚下,向石壁缝隙滑去。
“守住自己的影子!”
陆远喝道。
王成安急忙踩住影子,许二小用枯木棍横在脚前,周衡则把盐往脚下猛撒。
可那股吸力太强,连灯火都像要被抽走。
陆远没有退。
他把短刀插进石缝,双手握住刀柄,借着刀身稳住身体。
“林照玄,把镜给我!”
照魂镜脱手飞来。
陆远接住镜子,将镜面反照向自己脚下。
镜中出现的不是他的影子,而是一条通向山谷的黑线。
黑线尽头,正连着那只巨大的眼。
陆远猛地明白了。
邪神不是要吸走他们的影子。
它是在用他们的影子,给自己的真眼补全轮廓。
“都别踩影子。”陆远道,“把影子往外拖!”
“它要借咱们的影子睁眼,咱们就把影子引到它身上。”
王成安听得一怔。
“咋拖?”
“用灯。”
宋清禾立刻明白过来。
她抱着油灯,沿着石廊向后退了三步。灯光角度一变,众人的影子便开始朝相反方向拉长。
陆远抓起盐,在地上迅速画出一道弯曲的线,将所有人的影子引向石壁下方。
“成安,朱砂沿线撒。”
“二小,把红布带压在线头。”
“周衡,算盘插进石缝。”
“林照玄,镜面照钟。”
众人各自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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