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我已经下来接你们了(1/2)
那一滴水落到石室中央,却没有溅开。
黑水在半空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托住,随后慢慢摊成一面巴掌大的水镜。
镜中先是一片漆黑。
很快,黑里浮出一张孩子的脸。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大,瞳仁却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抬头望着镜外,轻轻开口:
“你们不要进来。”
许二小下意识往前一步。
“你是谁?”
陆远抬手,横住他。
“别答它的话。”
孩子没看许二小,只盯着陆远。
“他们都叫我阿生。”
“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叫这个。”
石室里静了一瞬。
王成安瞧着水镜里那张孩子脸,心里直发沉。
“陆哥儿,这回不像先前那些东西。”
“正因为不像,才更不能轻信。”
陆远盯着倒井,目光沉着。
“你说你叫阿生,谁叫的?”
水镜里的孩子想了很久。
“井外头的人。”
“什么人?”
“很多人。”
“他们都不一样。”
“有穿长袄的,有背药箱的,有提灯的,还有一个拿算盘的老头。”
王成安脸色一变。
“铁算盘?”
孩子慢慢点头。
“他以前来过。”
“他不让我说话。”
“他说,井上头有耳朵。”
陆远的手指缓缓收紧。
铁算盘确实来过倒井。
而且不是只来过一次。
前头那些骨钉、黑灰、旧算盘和残缺纸条,不是他临死胡乱留下的东西。
早在很多年前,他就摸到过主窟的根,甚至见过井里的这个“阿生”。
可铁算盘最终没有把井毁掉。
他只是把一部分线索拆散,藏进外窟、地窖、黑木牌和供名册里,像在等一个能真正走到这里的人。
“铁算盘同你说过什么?”
陆远问。
孩子低下头。
“他说让我等。”
“等什么?”
“等一个不肯交名的人。”
水镜微微荡开。
那孩子的脸被波纹拉长,声音也变得有些模糊。
“他说,那个人会带着断牌、碎镜、黑灰和一把不肯算账的刀来。”
王成安、林照玄几人同时看向陆远。
陆远没有动。
那孩子说得太准了。
准得不像是单纯诱骗。
可也正因如此,事情更不能照着它的说法往下走。
“铁算盘已经死了。”陆远道,“他没等到你出去。”
“我知道。”
孩子的声音很轻。
“我听见他死了。”
“井里头什么都听得见。”
“谁在外头叫名,谁在里头哭,谁把什么东西埋进土里,我都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孩子沉默了很久。
倒井里传来“哗”的一声。
这次不像舀水,倒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翻了个身。
“我不是人。”
孩子终于说。
“可我以前是。”
许二小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
宋清禾却稳稳托着油灯,低声问:
“以前发生了什么?”
陆远没拦她。
井里的孩子似乎也没有立刻回答。
黑水水镜一点点扩大,从巴掌大扩到脸盆大,镜中不再只有孩子的脸,而是显出一段断断续续的旧景。
那是一处山沟。
山沟里没有现在这么密的林子,边上散着十来间低矮木屋。屋前有人走动,有人晒草药,有人在井边挑水。
井是正着的。
井边坐着一个孩子,正是镜中的阿生。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画着画着,村里来了几个外人。
其中一个背着药箱。
一个提着红布包。
还有一个身形干瘦,腰间挂着算盘。
铁算盘。
只是那时的铁算盘还没有如今那般衰败,头发虽花白,背却挺得很直。
他站在井边,低头看了阿生很久。
随后,画面忽然一晃。
山沟里的天黑了。
木屋的门全关着,井边却摆上了七只陶罐。
红布包被解开,里面是一块黑木牌。
铁算盘站在井边,脸色苍白,手里捏着一张黄纸。
他似乎在同另一个人争吵。
可水镜只能映出他的背影,映不出那人的脸。
只听见有人说:
“井眼已经开了。”
“现在封,只会叫整座山塌下去。”
铁算盘的声音又急又低:
“那就让它塌。”
“不能再拿孩子填。”
另一人冷笑了一声。
“不是填孩子。”
“是用生气养眼。”
“这孩子生在阴年阴月,落地时又正赶上山雾压井,是最合适的引生。”
“他不入井,谁来替这山承眼?”
陆远听到“引生”二字,眼神骤然沉下。
祭台木牌上写的“引生”,原来不是只指他。
在他之前,山里已经有过“引生”。
阿生就是第一个。
画面里的铁算盘猛地抬手,似乎想把黑木牌夺下来。
可下一瞬,井中黑水忽然翻涌,七只陶罐齐齐震动。
孩子阿生被人从屋里抱出来。
他在哭。
哭得很厉害。
铁算盘冲过去,却被几个人按住。
水镜画面剧烈扭曲。
最后只剩下一声孩子的喊:
“算盘叔!”
画面到这里,骤然熄灭。
石室中只余倒井里缓慢上浮的黑水。
陆远看着倒井。
“邪神本体本来进不了这座山,或者说,它没有完全醒过来。”
“它需要借活人的命、影、名和气,先在山里长出一只眼。”
“眼能看路,胎能扎根,供名能扩张。”
“阿生就是第一块被塞进这个体系里的活肉。”
宋清禾脸色苍白。
“那现在井里的,还是他吗?”
“有一部分是。”
陆远答得很干脆。
“另一部分,已经成了这口井的东西。”
井里的孩子听见了,水镜里的脸一点点低下去。
“我想出去。”
“可我一动,山里就会有人死。”
“他们以前来过。”
“每次有人想放我出去,井里都会多一个名字。”
“后来,他们不敢再来了。”
“铁算盘呢?”陆远问。
“他来过三次。”
孩子道。
“第一次,他想砸井。”
“井里死了七个人。”
“第二次,他带了骨钉。”
“他钉住了一根胎根,可山外头有人把钉子拔了。”
“第三次,他说他没法子了。”
“他说以后会有人来。”
陆远不再说话。
铁算盘不是无辜的人。
他曾替邪神守口、收账、引路,也不知道害过多少人。
可他最后确实想断账。
只是那条路太早就烂透了,他一个人走不出去。
于是他把能留下的线索都留下,哪怕自己最终死在旧账里,也要给后来人留下一点能撬开山根的缝。
“陆哥儿。”
林照玄忽然开口。
“井沿上有字。”
众人这才注意到,倒悬井口的内沿上,刻着一圈比供名更小的字。
那些字原先被黑水遮住,随着阿生讲完旧事,才一点点显露出来。
陆远走近两步,仍不踏入石室中央。
他借着油灯光,一字一句读出来:
“引生非祭。”
“引生为锁。”
“眼醒则锁死。”
“锁断则眼回。”
“欲断其锁,须还其生。”
王成安听得头大。
“还生?这又是啥意思?”
陆远盯着最后三字。
“阿生不是供物。”
“他是锁。”
“邪神借他开眼,同时也被他的生气锁在倒井和山根之间。”
“只要阿生还在,邪神就无法彻底离开这片山。”
“但阿生也无法离开井。”
许二小急道:
“那不就得把他救出来?”
“救不出来。”陆远摇头,“至少不能直接救。”
“锁一断,真眼就会回到它本体里。”
“到那时,山里的供养地会塌,但邪神会挣脱这一层山壳。”
“那咋办?”王成安问。
“还生。”
陆远道。
“不是把阿生从井里拉出来。”
“是把原本被它拿走的那部分生气、名字和影子还给他。”
“让锁不再是锁,让他重新成为完整的人。”
“邪神失去引生,才会真正被逼出本体。”
宋清禾望向倒井。
“可他的名字都不一定还在。”
“所以铁算盘留下了第二条路。”
陆远将那张黑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原本空白,此刻被井中的黑水映出几道字。
“倒井九碑,碑碑一名。”
“八碑为供,九碑为生。”
“破八不破九。”
“九碑合名,引生归身。”
陆远抬眼,看向环绕石室的九块石碑。
前八块碑上的字,原本模糊得快看不清。
此刻,随着倒井黑水翻涌,碑面上各自浮出了一个字。
“父。”
“母。”
“家。”
“姓。”
“影。”
“骨。”
“声。”
“愿。”
最后一块,仍是“生”。
王成安低低念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要把阿生的东西都凑回来?”
“对。”
陆远道。
“邪神把一个人拆开,拆成能用的八样东西。”
“父母是来处,家是归处,姓是根,影是魂脚,骨是身,声是念,愿是人心。”
“最后再用一个‘生’字,把这些东西全钉在井里。”
“那八样东西在哪儿?”
周衡问。
陆远看着九碑,沉声道:
“就在这山里。”
“外窟的供物、石廊的身份牌、主窟的陶罐、倒井的送名路,都是拆出来的一部分。”
“咱们刚才断掉的供线,已经放走了一部分残名。”
“可要把阿生还全,得去找他被拆散的八道根。”
井中的孩子忽然急起来。
“不能找。”
“为什么?”
“他们会知道。”
“谁?”
“山里的东西。”
孩子抬起脸,瞳仁里映出井底一片更深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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