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我已经下来接你们了(2/2)
“它们不是都在主窟。”
“主窟只是它的脸。”
“山里还有八个守碑的。”
“每一个守着一部分。”
“铁算盘以前只拔掉过一根钉。”
“他没找到守碑的地方。”
陆远问:
“八个守碑的,都是邪祟?”
孩子点头。
“山里除了你们,没有活人了。”
这话一落,石室外的石道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
很轻。
但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像许多人赤着脚,踩在湿石头上,一步接一步,正从上头石道缓慢走下来。
王成安猛地回头。
“有人来了?”
“不是人。”陆远道,“它们闻到倒井动了。”
油灯火苗剧烈晃动。
石道深处,先出现了一盏灯。
那灯不是宋清禾手里的油灯,而是一盏旧式白纸灯笼。
灯笼没有人提,自己悬在半空。
灯笼后头,慢慢走出一个穿着蓑衣的身影。
那身影高得过分,蓑衣一直拖到地面,帽檐压得极低。它肩上扛着一块石碑,碑上沾满泥水。
每走一步,石碑便在它肩头轻轻磕一下。
“咚。”
“咚。”
“咚。”
井里的阿生猛地缩进黑水镜中。
“它来了。”
“哪个?”许二小问。
“守‘骨’碑的。”
蓑衣人走到石室门口,停住了。
它没有抬头。
可众人都能感觉到,帽檐下有两道极冷的目光,正落在倒井上。
随后,它开口。
声音像石头在井水里滚动。
“引生不可动。”
“谁动,谁留下骨。”
王成安手里的算盘残框一下攥紧。
“陆哥儿,咱们先干它?”
陆远没有立刻出手。
守碑的东西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主窟断根的动静已经传出去。
此时若在石室里硬拼,很可能正中邪神的意思。
倒井是阿生的锁。
这地方不能乱。
“拖住它。”陆远低声道,“别让它碰井,也别让它碰碑。”
“咋拖?”
“让它自己报碑。”
陆远往前迈出一步,站在石室门槛内侧。
“你守骨碑?”
蓑衣人缓缓抬头。
帽檐底下没有脸。
只有一截白森森的颌骨,骨头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守骨。”
“骨归山。”
“山归眼。”
“眼归主。”
它每说一句,肩上的石碑便亮一下。
陆远看清碑面上那个“骨”字,忽然道:
“骨不归山。”
蓑衣人停住。
“死人埋山,骨才归山。”
“活人被你们拆了骨,骨不归山,归的是你们的账。”
“你守的不是骨碑。”
“是偷骨碑。”
蓑衣人肩头的石碑猛地震了一下。
帽檐下那截颌骨张开,发出一声尖利的摩擦。
“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自己最清楚。”
陆远抬刀指向它肩上的石碑。
“把碑放下。”
“碑不落。”
“那我就让它自己落。”
陆远猛地抓起一把盐,朝石碑底部撒去。
盐粒打在石碑上,原本灰黑的碑面忽然浮出无数细小骨纹。
每一根骨纹中,都嵌着一粒暗红色的点。
蓑衣人第一次后退。
“这是……”
周衡看得头皮发麻。
“碑里真有骨?”
“不是骨头。”陆远道,“是被它收走的骨名。”
“人死了,骨还在山里。”
“可它把‘骨归何处’这件事记在碑上。”
“只要碑不倒,那些人就永远回不了土。”
蓑衣人猛地将石碑往地上一砸。
“轰!”
石室门口震动。
泥水四溅,盐线被震开一道缺口。
它肩上的蓑衣随之落下,露出里面一具高大的骨架。
骨架不是白的,而是黑褐色,像在泥里泡了许多年。
胸腔空空,里头却塞满一块块刻着名字的碎骨牌。
“留下骨。”
它抬起双臂,朝陆远抓来。
陆远侧身避开,刀锋在它肘骨上一削。
“铛!”
刀没有砍进骨头,反而震得陆远手腕发麻。
“它的骨不是它自己的。”林照玄立刻道,“它拿别人的骨名裹了自己!”
“那就先拆名。”
陆远往后一退。
“成安,朱砂打胸口。”
“二小,红布缠它腿。”
“周衡,把铁算盘的算盘框塞进碑缝。”
“清禾,灯照石碑,不照它。”
几人同时动起来。
王成安一把朱砂砸在骨架胸腔。
胸腔里那些碎骨牌立刻“噼啪”乱响,几块骨牌掉了出来。
许二小甩出红布带,正缠住骨架左腿。
守骨碑的东西猛地一扯,许二小几乎被带出去。
王成安赶紧从后头抱住他腰。
“二小,别松!”
“俺没松!”
许二小咬着牙,把红布在手上绕了一圈。
那红布带原本是山口的引路绳,如今被“回”字木片牵着,反倒成了反缠邪祟的东西。
守骨碑的骨架每挣一下,红布上的暗红便更深一分。
周衡趁机冲到石碑前,把那把断裂算盘框插进碑底裂缝。
“咔!”
石碑裂缝被撑开。
碑面上的“骨”字顿时歪了一下。
宋清禾高举油灯,灯光正照在碑面骨纹上。
那些暗红色点在火光里一颗颗亮起,竟像一双双细小的眼。
“陆哥儿!”她喊道,“碑里有东西在往外爬!”
陆远早已看见。
石碑裂缝中钻出的不是虫,而是一截截细小的指骨。
指骨拖着黑线,从碑里往外伸,像一群想抓住什么的手。
守骨碑的东西忽然不再挣红布。
它张开胸腔,里头所有刻名骨牌齐齐飞出,朝众人扑来。
“散开!”
陆远挥刀挑飞两块骨牌。
骨牌落地后立刻裂开,里面冒出灰白人影。那些人影没有攻击众人,只是扑向石碑,像要重新钻回去。
“它在收骨名!”陆远喝道,“不能让它收回去!”
王成安一脚踩住一块骨牌,抡起铁算盘算盘残框砸下。
骨牌碎裂。
一缕灰白人影从中散出,没有朝石碑去,反而向石室外头飘。
守骨碑的骨架猛地顿住。
胸腔里传出一声极低的哀嚎。
“再砸!”陆远道。
周衡、许二小和王成安各自抢起掉落的骨牌,往盐线里砸。
一块。
两块。
三块。
每碎一块,骨架便暗一分。
它原本高大的身形慢慢佝偻下去,骨缝里不断漏出黑泥。
陆远趁其不稳,纵身上前,一刀挑开它胸前最后一片骨甲。
胸腔最深处,露出一根细长的黑钉。
黑钉上缠着一小片发黄的纸。
陆远伸手扯下纸片。
纸上是铁算盘的字。
“骨碑不毁,先还骨名。”
“碑碎则骨散,山根先崩。”
陆远眼神一动。
铁算盘来过。
他不仅知道倒井,也找到过守骨碑。
只是他当年没有毁碑,因为一旦把碑直接砸碎,那些被束住的骨名会散进山根,反而让邪神拿去填补裂口。
所以不能毁。
得还。
“都停。”
陆远喝道。
王成安的算盘框已经举起,闻言硬生生收住。
“咋了?”
“不能砸碑。”
守骨碑的骨架被红布缠着,仍在挣扎。
陆远看着满地骨牌,道:
“把碎骨牌按回碑前,但别让它们进碑。”
“按成一圈。”
众人虽然不明白,却立刻照做。
一块块碎骨牌被摆在石碑前,围成一个不大的圆。
灰白人影飘在圆上方,既不散,也不回碑,只是静静悬着。
陆远拿朱砂在圆外画线,又从黑罐裂缝里刮下一点黑灰,混进盐里。
“骨归土,不归碑。”
“名归人,不归眼。”
“你守的不是骨。”
“你只是替它把死人扣在山里。”
他将那张铁算盘纸条点燃。
火焰落进骨牌圈中。
没有烧骨牌。
火只烧掉了石碑上那个“骨”字。
字迹一点点化灰。
蓑衣骨架猛地停住。
它帽檐下的颌骨张了张,像想说话。
可最终只发出一声很轻的碎响。
“咔。”
整具骨架从胸口开始散开。
黑褐色骨头没有砸向地面,而是化作一粒粒泥土,落进了那圈骨牌中。
石碑还立着。
但碑面已经空白。
那些灰白人影绕着石碑转了一圈,随后顺着石室顶上的裂缝,向山上飘去。
倒井里的阿生轻轻说:
“第一块碑,回来了。”
石室里的黑水随之下降了一寸。
第九块“生”碑上的红光,也微微暗了一点。
陆远望着那块空白的骨碑,缓缓吐出一口气。
“守碑的不是根。”
“碑里的字才是根。”
林照玄看向石道深处。
“还剩七块。”
“嗯。”
陆远道。
“父、母、家、姓、影、声、愿。”
“每一块都得找到。”
“每一块都不能直接毁。”
“得把它们从邪神账上剥下来,送回该去的地方。”
许二小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手背被红布磨破了,却还是抬头问:
“陆哥儿,咱们下一块找哪个?”
陆远看向倒井。
阿生的水镜又浮出来。
孩子的脸比先前清晰了一点。
“守影碑离这儿最近。”
他说。
“就在倒井上面的山缝里。”
“可它最难找。”
“因为它不守在一个地方。”
“它守在每个人脚下。”
话音刚落,石室里的油灯火苗忽然一晃。
众人的影子同时向后拉长。
影子尽头,石道上方那片黑暗里,慢慢站起了一个和陆远一模一样的人影。
那人影手里也拿着刀。
腰间也挂着黑木牌。
它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微微抬头。
脸却是一片空白。
它用陆远的声音,平平静静地说:
“你们不用往上找。”
“我已经下来接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