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5章 丈母娘的考题,比法庭辩论难打(1/2)
林微言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修复一本光绪年间的《论语》注疏。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补纸镊子,刚把一片薄如蝉翼的竹纸贴到虫洞上,手机就响了。铃声设的是周杰伦的《晴天》,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刺耳。她手一抖,那片补纸歪了半毫米。就这么歪了半毫米,整张纸的纤维纹路就对不上了。
她叹了口气,放下镊子,接起电话。
“微言,我明天到镇江。”
林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调子。就像时候她考试没考到前三名,母亲也是用这种语气“下次注意”,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明天?这么突然——”
“不突然。我想来看看你。顺便,见见那个沈砚舟。”
林微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窗外的老槐树正在叶子,一片枯黄的叶尖擦着玻璃滑下去,无声无息。她沉默了三秒。母亲在电话那头也沉默着。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听筒对峙。最终还是林微言先开口:“妈,你不用——”
“我已经买好票了。明天下午三点到镇江南站。你来接我。”
电话挂了。
林微言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低头看着那本《论语》注疏。歪掉的补纸还躺在虫洞上面,边缘翘着,像一只翻不过身的虫子。她伸手把那片纸轻轻揭起来,团成一个球,扔进了废纸篓。然后她站起来,在工作室里走了两圈。又走了一圈。
她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我妈明天来。”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几点到站?”
“三点。”
“我去接。”
“不用。我去就行。你……你先别出现。”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一分钟。最后弹出来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林微言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以她对沈砚舟的了解,这个“好”字后面的意思,跟字面意思毫无关系。但她现在没力气去揣测。她需要先应付她妈。
林母周惠芳,五十七岁,退休中学语文教师。丈夫早逝,独自把林微言拉扯大。在书脊巷住了大半辈子,直到林微言大学毕业那年才搬去南京跟妹妹同住。但她的人脉、她的耳目、她的情报网,从来没离开过书脊巷。巷口开卖部的张婶、隔裁缝铺的刘姨、对面修鞋的老赵——全是她的旧相识。林微言和沈砚舟的事,她知道的恐怕不比当事人少。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微言提前到了镇江南站。她穿了件米色的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只抹了层薄薄的保湿霜。她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刻意打扮过——那等于承认“我在乎这件事”。但她也没敢素颜——那又显得“你根本不把我当回事”。这种微妙的平衡,她从十五岁起就在学。
列车准点到达。周惠芳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林微言一眼就认出了她。退休教师的气质,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手里只拎了一个中号的旅行袋。头发染得乌黑,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多了几道,但眼神依然锐利。
“妈。”
周惠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瘦了。”
“没有。”
“下巴尖了。”周惠芳把旅行袋递给她,自己甩着手往前走,“那个姓沈的没给你做饭?”
林微言接过旅行袋,跟在母亲身后。“妈,他不住我那儿。”
“那他住哪儿?”
“他住酒店。”
周惠芳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
晚上,母女俩在书脊巷口的饭馆吃饭。周惠芳点了三个菜,全是林微言时候爱吃的。红烧狮子头、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菜上齐了,周惠芳自己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给林微言夹菜。
“这个狮子头,比你陈叔店里的差远了。”周惠芳。
“陈叔最近身体不太好,店关了一阵子。”
“我知道。张婶跟我的。”周惠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林微言,“张婶还跟我,那个姓沈的,现在天天往你工作室跑。给你送书,送茶,送点心。有一次还帮你修了工作室的窗户?”
林微言把嘴里的狮子头咽下去。她早该想到的。张婶的卖部正对着工作室的后门,视野极佳。她咽下狮子头,平静地:“他手巧。窗户坏了,他顺手修了。”
“顺手。”周惠芳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语文老师分析病句的耐心,“他一个开律所的,手倒是巧。”
林微言没接话。她低头喝汤,鲫鱼的鲜味在舌尖化开,但她尝不出味道。周惠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明天让他来吃饭。”
“妈——”
“来吃饭。我做。”周惠芳的语气不容商量,“就明天。你告诉他,不来也行。不来就永远别来了。”
林微言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我妈让你明天来吃饭。”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依然只有一个字:“好。”
但五秒之后,又弹出一条:“我需要带什么?”
林微言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在法庭上面对法官和对方律师都面不改色的男人,现在问她要带什么。就像一个第一次上门提亲的毛头子,不知道该拎水果还是拎酒。
“带嘴。”她回了两个字。
“不需要带别的?”
“不需要。”
“那我带一盒茶叶。你上次你妈爱喝龙井。”
林微言握着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她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在她眼睛里,有一点点刺。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个“随你”。
第二天上午,沈砚舟来了。
林微言打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他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剪短了一些,干净利。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提着一盒茶叶。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如何见家长”的指南封面上下来的。
“你……”她把他让进门,上下打量了一遍,“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头看她。“不合适?”
“你平时不这样穿。”
“平时是去律所。今天是见你妈。”
林微言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什么。她转身往厨房走,丢下一句:“她在做饭。你坐吧。”
沈砚舟没坐。他把茶叶和纸袋放在餐桌上,跟着她进了厨房。厨房很,林微言和母亲两个人站在里面就已经满了。沈砚舟一进来,空间骤然变得逼仄。她他站在林微言身后,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檀木香——还是当年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我能帮什么?”他问。
“不用。你出去坐着。”
“我会做饭。”
“我知道你会。但今天不用你。”
“你妈做的是狮子头?”沈砚舟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的。”
林微言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在锅里翻滚的狮子头上,侧脸线条被厨房的暖灯勾得很柔和。她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在出租屋的厨房里笨手笨脚学做狮子头的样子。那是她父亲的拿手菜。她她最喜欢吃。他就偷偷学了。第一次做的时候,肉丸散了,变成一锅肉末汤。他端着那碗汤,一脸严肃地跟她:“下次一定能成。”后来他做了七次。第七次才成功。
“微言。”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林微言回过神,快步走出厨房。周惠芳已经坐在餐桌旁了,面前摆着三碗米饭。她看见沈砚舟从厨房里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沈砚舟走到桌前,微微欠了欠身。
“阿姨好。我是沈砚舟。”
周惠芳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三个人坐下来。桌上是四个菜一个汤。红烧狮子头摆在正中间。周惠芳拿起筷子,先给林微言夹了一个狮子头,然后抬眼看向沈砚舟。
“你会做这个菜吗?”
沈砚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直视周惠芳的目光。“会。”
“做得怎么样?”
“刚开始不行。后来练了七次。”
周惠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沈砚舟,看了几秒。然后她把自己碗里的狮子头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三个人都没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林微言低着头吃饭,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你父亲的身体,”周惠芳忽然开口,“怎么样了?”
沈砚舟放下筷子。“恢复得不错。现在每天能走三公里。上个月还去爬了紫金山。”
“你当年为了他,跟顾家签了那份协议?”
林微言抬起头。她看向沈砚舟。沈砚舟的目光平静如水,直视着周惠芳。“是。”
“后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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