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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旧伤疤上开出的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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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站在父亲公司门口那条长长的走廊上。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门全都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惨白的灯光,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她听见父亲在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老周,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你就给我一句实话——那份评估报告到底是谁签的字?”

电话那头了什么,她听不见。但她看见父亲的背影一寸一寸地垮下去,肩膀塌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弧度。

然后梦就碎了。

苏砚睁开眼睛,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清甜的花香,怪好闻的。她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那股花香是陆时衍昨天带来的栀子,用个矿泉水瓶剪成的花瓶插着,搁在床头柜上。

她试着动了动左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枪子儿从她肩胛骨边上擦过去,医生再偏两厘米就打到骨头了。当时在法庭上她根本没感觉到疼,肾上腺素飙得都快从耳朵眼儿里冒出来了,满脑子只想着得护住陆时衍——他要是出事了,手里的证据链就断了,导师那条老狗准得溜得比泥鳅还快。

等法官宣布休庭、法警把导师铐走之后,她才低头看见自己西装上洇开的那片红,接着腿一软就栽倒了。

丢人。真丢人。

苏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堂堂千亿市值的CEO,在法庭上直接晕过去,被陆时衍横抱起来冲出去,外面那群记者拍得咔咔响。公关部李总急得当晚就发了三轮媒体通稿,措辞从“苏总受轻伤”一路升级到“苏总术后体征平稳”,越描越黑,网上已经开始有人编她“舍身殉职”的同人文了。

她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病房门推开了。

陆时衍端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臂。他看起来像是熬了至少两个通宵,眼眶子依然是法庭上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醒了?”他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烧了。饿不饿?”

苏砚看着他拧保温桶盖子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个月前,这个人还是她在法庭上恨得牙痒痒的死对头。三个月前,他在质证环节一条一条拆她的专利逻辑,每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得她体无完肤。那天庭审结束,她在停车场堵住他,用最冷的声音:“陆律师,你这辈子有没有为钱做过亏心事?”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苏总,”他靠在车门上,神情淡漠得像是在聊天气,“如果你觉得专利侵权案是靠良心打的,那你的法务团队可以全部开除了。”

那时候她恨不得把文件夹砸他脸上。现在这个人却在给她盛鸡汤,还拿了个碗仔细地撇掉上面那层油花,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几百遍。

“你什么时候学会煲汤的?”苏砚接过碗,低头闻了闻。汤色清亮,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卖相居然不差。

“昨晚现学的。”陆时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平淡,“薛紫英走之前给的方子,是她奶奶教的补血汤。我照着视频做了三遍,前两遍都糊了,这是第三遍。”

苏砚差点被汤呛到。

“你让薛紫英教你煲汤?”

“她主动给的。”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怎么,醋了?”

苏砚没理他,低头喝汤。汤的味道确实不错,咸淡刚好,隐隐有股当归的苦香。她喝了大半碗,才把碗放下,盯着碗底剩下的几颗枸杞,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她醒过来之后一直没敢问的问题。

“薛紫英走了?”

“走了。”陆时衍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前天上午的飞机,去多伦多。她那边有个法学院的同学开了家华人律所,缺合伙人。”

“你送她了?”

“送了。送到安检口。”

苏砚点了点头,没再话。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空调送风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

她不是吃醋。至少不完全是。薛紫英这个人太复杂了——她既是陆时衍的前未婚妻,又是被导师胁迫的可怜人;她做过背叛陆时衍的事,又在最后关头潜入资本总部偷出了核心交易记录,那份证据在终极庭审上直接把导师的退路全部堵死。没有薛紫英的那份证据,导师的定罪不会那么干净利。

苏砚跟薛紫英只正经聊过一次。

那是薛紫英出庭作证的前一天晚上,她突然跑到医院来,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像是来做最后告白的死刑犯。

“苏总,我能跟你几句话吗?”

苏砚当时刚换完药,左肩包着纱布,只能歪着靠在床上。她打量着门口这个女人——薛紫英穿着一件素净的米色风衣,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妆,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她长得不算惊艳,但五官周正耐看,身上有种书卷气,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觉得“这人应该是个好学生”的类型。

“进来吧。”苏砚。

薛紫英走进来,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来面试的应届生。

“我来跟您道个歉。”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之前因为我的原因,给您和陆时衍添了很多麻烦。我不指望您能原谅我,但我觉得应该当面清楚。”

苏砚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大多数人道歉的时候都会本能地替自己辩解,会用各种“但是”来稀释责任的分量。但薛紫英没有,她就那么直直地坐着,把话完,然后安静地等待审判。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聊吗?”苏砚问。

薛紫英摇了摇头。

“因为我调查过你。”苏砚,语气不咸不淡,“你从法学院毕业之后,在陆时衍的律所干了三年,业绩全所前三。后来你跟导师那家律所签了约,走的时候带走了陆时衍三个重要客户。圈子里所有人都骂你白眼狼,但我查到一件事——你妈那时候刚查出来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而你跳槽拿的那笔签字费,刚好够你妈换肾的手术费。”

薛紫英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

苏砚继续:“我没有替你洗白的意思。背叛就是背叛,不管有多正当的理由,被背叛的人受到的伤害都不会少一分。但我想的是,我见过太多拿‘身不由己’当借口的人,他们做坏事做得心安理得,从来不会愧疚。你不一样。”

她指了指薛紫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你在怕什么?你妈的手术已经做完了,恢复得很好,导师也进去了,没人能再拿她威胁你。你还怕什么?”

薛紫英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砚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突然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一片薄冰在热茶里慢慢化开:“我怕的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好人了,还是个坏人了。”

苏砚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的事。

那年她爸的公司刚破产,家里每天都有要债的上门。有一天放学回家,她发现家门口被人用红漆喷了两个大字——“还钱”。她妈蹲在门口,拿着块抹布蘸着汽油拼命擦,擦得手指都磨破了也擦不掉。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

“妈,你让开。”

她妈吓坏了,以为她要干什么傻事。结果她走到门前,用刀背对准门板,狠狠敲了三下,然后对着楼道大喊:“这扇门我家的,这面墙也是我家的!谁再敢往我家的东西上写字,我就把字刻到他家门上去!”

她妈后来跟邻居提起这件事,总是笑着“我们家砚砚从就是个狠人”。

但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她把刀放回厨房之后,躲在自己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她不是因为害怕才哭,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可以那么狠,狠到让自己都觉得陌生。

所以此刻,当她看着薛紫英坐在她面前问“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很懂。

“你知道吗,”苏砚靠回枕头上,语气难得柔和了一些,“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遇到过纯粹的坏人。也从来没有遇到过纯粹的好人。每个人都是一锅乱炖,有好的食材也有坏的食材,看你怎么熬。”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不确定自己是什么人,就看看你接下来做的事。去加拿大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多做点好事,少做点亏心事。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薛紫英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苏总,谢谢你。”

“别谢我。我只是懒得记仇,记仇太耗内存了。”苏砚摆了摆没受伤的那只手,“你去吧,出庭的事准备好了就行。”

薛紫英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苏总,我能不能再多一句?”

“。”

“陆时衍那个人,”薛紫英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淡,像是含着一颗还没化的糖,“他看着很冷,其实心软得不像话。您要是真的喜欢他,就别跟他讲道理。他这人一旦进入讲道理的模式,就会自动把心关上。您直接打直球,他受不了。”

苏砚挑了挑眉,“你这是在给我传授经验?”

“不是经验。”薛紫英摇了摇头,神情认真地纠正道,“是教训。”

然后她就走了。

苏砚后来把这段对话原原本本地讲给了陆时衍听,陆时衍听完之后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了一句让苏砚差点笑出声的话。

“她的没错。我确实受不了直球。”

现在,苏砚靠在病床上,看着陆时衍给她削苹果,忽然想起了薛紫英上飞机前发给她的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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