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烧了三天(1/2)
赵长缨被抬回长山岛的时候,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了。
老水手在船上做了初步的处理——把右臂上的箭拔了。拔箭的过程赵长缨没有出声——不是不疼,是烧到了那个程度的人已经分不清疼和不疼了。箭头是铁的,三棱形,卡在臂骨和肌肉之间,拔的时候带出了一块碎肉。老水手用烈酒冲了伤口,然后用干净的布条裹了三圈。布条裹上去的时候立刻被血浸透了——第一层变成了深红色,第二层变成了浅红色,第三层勉强还是白的。
腰间的刀伤更麻烦。
伤口不算深——从皮肉到肌肉,没有伤到脏腑。但伤口裂开了两天没有处理,正月的湿冷天气让感染比正常情况更快。老水手掀开干血壳的时候,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红肿发亮了,按下去有热感,有些地方开始化脓——脓是黄白色的,稠的,带着一股子腐肉的味道。
老水手把脓清了一遍,用烈酒洗了两遍,然后抹了一层药膏——药膏是赵铁的徒弟从岛上的药库里找出来的,是一种用松脂和几味药材熬成的土方子,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有总比没有强。
处理完了之后,老水手对陆晏说了一句话:'东家,伤口我能处理,但这个烧——得靠他自己扛。'
靠他自己扛。
陆晏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没有接。
赵长缨被安置在码头旁边的一间营房里——营房不大,原来是水手休息用的,有一张铺板,有一扇小窗,窗外能看到码头和海。铺板上铺了两层褥子——范福特意多加了一层,说是'怕他冷'。但赵长缨不冷——他在烧。烧的人不冷,烧的人热,热到浑身的皮肤像是一层被烘干了的纸,摸上去又烫又干。
第一个夜晚。
陆晏在处理完当天的事务之后——大约是亥时——走到了赵长缨的营房门口。
门没有关——范福把门留了一条缝,说是'透气'。缝里透出来的光很弱——营房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灯火压到了最低,只照亮了铺板旁边一小块地面。
他推开门走进去。
赵长缨躺在铺板上——两层褥子盖在身上,只露出脸和脖子。脸是红的——不是正常的红,是发烧的那种红,从颧骨到耳根,一片不均匀的、带着潮气的红。他的嘴唇还是干裂的,老水手每隔一个时辰给他灌一次水,灌了之后嘴唇会湿一会儿,但很快又干了——水分被烧掉了,灌进去多少烧掉多少。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是急促的——比正常人的呼吸快了将近一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极细的、像是气从一个很窄的缝隙里被挤出来的声音。那种声音在安静的营房里很清楚——'嘶——嘶——嘶——'一下接一下,不停。
陆晏站在铺板旁边。
他没有坐下来——营房里没有凳子。他就那么站着,两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赵长缨的脸。灯火在他的脸上投了一层暖色的光,但光是假的——暖是灯的暖,不是人的暖。赵长缨脸上的那种红也是假的——红是烧出来的,不是健康的红。
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的时间里,赵长缨没有醒——也许醒了,但没有睁眼。烧到了那个程度的人,醒和睡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也许他在做梦,也许他什么梦都没做,也许他的意识在身体里面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蜷缩着,蜷缩在那些烧不到的角落里,等着热退下去。
陆晏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什么?说'你撑住'?赵长缨在城里的巷子里砍了三十几个人都撑住了,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撑住。说'我在这里'?赵长缨闭着眼,也许听不到,也许听到了也没法回应。说什么都像是自说自话——而陆晏不是一个习惯自说自话的人。
他站了一盏茶,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营房的时候他把门带上了——留了一条缝,和来的时候一样。缝里透出来的光在他身后的石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线。他沿着那条线的方向走了几步,线就断了——门缝的光照不到那么远。
他回了自己的营房,继续看胡静水的清单。
——
第二个夜晚。
他来的时候比昨天晚了大约半个时辰——因为下午和沈青讨论了一件事,讨论的时间比预想的长了。讨论的内容是:赵长缨断后的那一百个人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活着。
沈青的侦察队在接回赵长缨的那趟行程中,顺便在城西外围做了一圈搜索——范围不大,大约方圆三四里。搜索的结果是零星的:在渔寮以南半里的一条干涸的水沟里,找到了三个人——两个亲兵和一个卫所兵。三个人都受了伤,但意识清醒,能走。在渔寮以北一里的一片芦苇荡里,找到了七个人——五个亲兵和两个卫所兵,蹲在芦苇丛里躲了两天两夜,靠喝沟里的水活到了现在。
十个人。加上赵长缨,十一个人。
一百个人里找回来了十一个。
剩下的八十九个呢?沈青说,有一部分可能还在城里——在城里的某个角落躲着,或者被叛军抓了,或者已经死了。有一部分可能散到了其他方向——往南的、往西的,不在城西外围的搜索范围内。沈青计划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扩大搜索范围——但前提是叛军的巡逻不会加密。
陆晏听完这些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十一个人。也许最终能找回来的不会比这多太多。也许会更多一些——赵长缨的亲兵大部分是老兵,老兵求生的本事比新兵强,也许有些人跑得更远了,跑到了沈青还没有搜到的地方。
也许。
他不喜欢也许。但在这种时候,也许是他唯一能有的东西。
亥时末他走到了赵长缨的营房。
推开门——赵长缨的状态比昨天差了。
差在哪里?差在呼吸。昨天的呼吸是急促的但有节奏的——今天的呼吸乱了,快几下慢几下,中间偶尔会停一息,停了之后又急促地赶上来,像是呼吸的节拍器出了故障。老水手守在旁边——他从下午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这间营房,手边放着药膏、酒精、水囊和一堆换下来的带血的布条。
'怎么样?'陆晏问。
老水手摇了一下头——不是说不行了,是说'不好说'。
'烧没有退,反而高了一些。腰上的伤口,脓清了之后换了药,但感染的范围在扩大——从伤口边缘往外,发红的面积比昨天大了一圈。胳膊上的箭伤倒还好,没有继续恶化。'
他停了一下。
'东家,这种伤——如果是在军中,有正经的军医,有好药,十个里面能活七八个。但咱们这里的条件……'
他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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