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烧了三天(2/2)
陆晏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条件不够。长山岛上没有军医,没有正经的金疮药,没有能退高烧的药材。他们有的只是一个会接骨止血的老水手、一罐松脂药膏、以及从药库里翻出来的几味不知道还有没有效的陈年药材。
这些东西够不够让赵长缨活下来——他不知道。
老水手说了一句:'靠他自己扛。'
这句话他两天前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了一次。两次的语气不一样——两天前是陈述,现在带了一点祈求的意味。
陆晏站在铺板旁边,看了赵长缨大约一盏茶。
一盏茶的时间里,赵长缨的手动了一下——左手在褥子有意识的——是发烧的人在无意识中的肌肉抽动,像是梦里的人在抓什么东西。
在抓什么?
也许在抓刀。他的刀已经被老水手从他手里取下来了——取的时候用了热毛巾敷了他的手,把痉挛了三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刀被范福收起来了,擦了油,放在营房角落的一个木箱上。
刀不在手里了。他的手在褥子底下抓了一个空。
陆晏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和昨天一样,门留了一条缝,他沿着光走了几步,光断了,他回了自己的营房。
——
第三个夜晚。
他来得更晚了——将近子时。
白天的事情多了起来——沈青的搜索队又找回来了十五个人,加上之前的十一个,共二十六个。二十六个人里有伤的有没伤的,需要安置、需要治疗、需要编入新的名册。这些事范福能做一部分,但有些事需要陆晏点头——比如伤员的药材分配,比如没受伤的人的岗位安排,比如那些被找回来的卫所兵到底算谁的人、归谁管。
这些问题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消耗了一个下午和大半个晚上。
子时他推开赵长缨营房的门的时候,老水手趴在铺板旁边的地上睡着了——趴在一个包袱上,头歪在一边,嘴半张着,鼾声很轻。他守了三天了,撑不住了。
陆晏没有叫他。
他走到铺板旁边,蹲了下来——今天他蹲了,不是站着。蹲下来之后他的脸和赵长缨的脸是平的——和在渔寮里那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距离。
赵长缨的脸变了。
变的方式和前两天不一样——前两天是红的,今天红退了一些。不是完全退了——是从那种高烧时的、均匀的、像是被火烤出来的红,变成了一种不均匀的、斑驳的红。有些地方还红着,有些地方变白了。红和白混在一起,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画,颜料在化,在流,在重新分布。
他的呼吸比昨天慢了。
慢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是烧退了导致的慢,是好事。如果是身体撑不住了导致的慢,是坏事。陆晏分不清——他不是大夫,他分不清退烧的慢和濒死的慢之间的区别。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赵长缨的额头上有汗。
很细的汗——不是那种大颗大颗往下淌的汗,是那种极细极密的、像是一层雾气凝结在皮肤上的汗。额头上有,鼻尖上有,上唇上有。汗珠小到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蹲得够近,近到能看到那些极细的水珠在赵长缨的皮肤上闪着一种比灯光更微弱的光。
汗。
出汗了。
前两天没有出汗——老水手说过,'汗已经出不来了,出不来的汗说明身体里的水分快要耗尽了'。现在出汗了——出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身体里的水分回来了——灌了三天的水终于起了作用,水分从身体的深处渗出来了,渗到了皮肤的表面。
出汗的人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用手背碰了一下赵长缨的额头。
烫——但没有前两天那么烫了。前两天的烫是干烫,像是摸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现在的烫是湿烫,像是摸一碗刚端上来的、冒着热气的水。
湿烫和干烫不一样。湿的比干的好——他在非洲的时候见过疟疾病人从干烧到出汗的过程,出了汗就是拐点,拐过去了就能活。
他把手从赵长缨的额头上收回来。
他在铺板旁边蹲了大约一盏茶。蹲的时候他的膝盖有些酸——他蹲不惯,从前世到今生他都不习惯蹲,因为他个子高,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的角度比一般人更小,更容易酸。但他今天蹲了一盏茶,没有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和崔婉清那天早上他脖子响的那声差不多。他扶着铺板的边缘站直了,低头看了赵长缨最后一眼。
赵长缨的脸上有汗——那些极细的水珠还在,没有干。
他走出了营房。
门带上的时候,他在门缝的那条光线里停了两息——比前两天多停了一息。然后光断了,他回了自己的营房。
桌上还摊着今天没看完的东西——搜索队的报告、人员名册的草稿、胡静水关于恢复莱州商线的方案。他坐下来,拿起了笔。
但他没有立刻动笔。
他看着桌上的那些纸——看了大约五息。五息里他的手搁在纸旁边,笔攥在手里,笔尖没有碰到纸面。五息之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不是笑——是比笑更淡的东西。也许是松了一口气,也许是别的什么。
额头上有汗了。
然后他动笔了——开始批阅那些被他搁了大半个晚上的文件。笔迹和平时一样——端正的,不快不慢的,每一个字的大小都是均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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