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血战(2/2)
北狄前锋无故遭袭,折损人手,岂肯善罢甘休?主将即刻挥动令旗,数万大军倾巢压上,铁骑在前奔袭,步兵紧随其后,如滔天潮水汹涌追来,声势骇人。
樊长玉带着五百骑且战且退,一退一反击,一驰一冲杀。每一次回身反扑,都有兄弟应声倒地,再也无法起身归队。乱流飞矢破空而来,擦过她左臂,割裂战甲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袖,顺着小臂蜿蜒滴落。她面不改色,反手撕下衣襟,草草缠住伤口止血,策马继续奔逃。
身上创口渐多,痛感密密麻麻侵蚀躯体,可她片刻不敢停歇。
她必须把这群骄狂的北狄人,完完整整引进那道致命山谷。她要让敌军深信,卢城守军已是穷途末路,只需最后一击,便可破城夺关、大胜而归。
樊长玉咬紧牙关,刀柄被掌心血汗浸得湿滑,她攥得愈发紧绷。余光回首,敌军前锋已追至身后咫尺,为首大将随元青,跨黑马、握长枪,双目赤红,满身嗜血狂戾,死死锁定她的身影。
她骤然收束心神,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扬蹄疾驰,速度再增三分。身后喊杀声震天动地,大地剧烈震颤,敌军紧随的喘息与怒喝,隔着数十步清晰可闻,死亡的阴影紧紧尾随。
终于,山谷入口赫然在前。
樊长玉率残余铁骑疾驰冲入谷口,马蹄踏过碎石,迸起点点星火。她飞快回眸扫视,北狄前锋已然尽数入谷,后续十几万大军源源不断涌入狭长谷地,黑压压的人影填满了整条山谷。
够了。
樊长玉抬手举刀,对着两侧沉寂的山坡,断然一挥。
山坡之上,死寂沉沉,无有声响,无人现身。
她心头骤然一沉,指尖微紧,再次挥刀传令。
下一瞬,满山星火骤然亮起。
无数火把如同破土而生,瞬息间漫山遍野,熊熊火光撕裂暗沉天色,将整条幽深山谷照得亮如白昼。藏于坡上的战旗尽数展开,夜风呼啸卷动旗面,斗大的黑色“谢”字,在火光中猎猎狂舞,威势凛然。
漫天弓弦齐鸣,声响密集如暴雨敲檐。万千箭矢破空而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倾泻谷中。北狄大军拥挤在狭窄山谷之间,进退无路、躲闪无门,凄厉惨叫声此起彼伏,人马相撞、翻倒践踏,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樊长玉勒马驻足,调转马头,静静望着下方被箭雨吞噬的敌军洪流。
火光之中,一道银甲身影破坡而下,耀眼夺目。谢征亲率主力精锐俯冲冲杀,银白色铠甲在熊熊火光中折射冷冽寒光。长剑破空一刺,径直穿透随元青亲兵的胸膛,他马不停蹄,策马直冲北狄军阵核心,所向披靡。
樊长玉亦拨马反扑,带着五百残骑从谷口回杀驰援。
她的弯刀早已卷刃崩口,刀锋迟钝,却依旧不曾停斩。刀钝难劈,便以刀身猛砸;砸之不动,便以身躯冲撞;力道耗尽,便咬牙近身搏杀。她早已记不清斩杀多少敌寇,只知双臂酸痛麻木,几近抬举无力,身边并肩的兄弟越来越少,战场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唯有血战不休。
杀猪小队众人始终死守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郑铁柱手中巨锤生生砸断三根,握着残破的锤柄,依旧奋力砸碎最后一名敌寇头颅;周远箭矢尽数射空,弃弓拾刀,伫立在樊长玉身侧,凝神御敌;陈狗子腿部受重创,带伤拖步前行,依旧持刀突刺,死战不退;李大憨满脸血污,憨笑不改,手中战刀砍至卷刃,便换刀再战,悍不畏死;孙大有独目被血水模糊,视物不清,可双手依旧稳健,腰间粗绳缠于指端,随时伺机制敌。
与此同时,谢征纵马纵横谷底,从坡顶杀至谷底,从谷北冲至谷南,往复冲杀,无人能挡。他长剑所及,无有一合之敌,所向披靡,然周身创口亦不断增多——左肩被利刃划开长口,右腿被长枪刺穿,后背遭流矢擦过,片片甲骸碎裂脱落,鲜血浸透战甲。
他全然不顾伤痛,一路浴血冲杀,直至策马奔至樊长玉身侧。
二人并肩立于层层尸骸之上,浑身浴血,衣甲尽染,早已分不清身上血迹是敌是已。
谢征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掌,掌心冰凉,微微颤抖。樊长玉抬眸望向他,眉眼弯弯,依旧是往日温柔澄澈的笑意,穿透漫天血腥与硝烟。
残阳西垂,落日熔金。
惨烈厮杀终于落幕,北狄残军仓皇溃逃。来时十五万浩荡雄师,败退归营之时,已然不足半数。
卢城城墙依旧巍峨矗立,城门安然未破,浴血奋战的将士,尚且存活。
谢征伫立山谷之中,脚下是累累白骨与浸染血色的土地,抬眼西望,漫天晚霞赤红如血,铺展天际。樊长玉轻轻靠在他肩头,抬手扶正发髻间的木簪。那枚刻着小老虎的木簪完好无损,小虎圆身翘尾,憨态依旧,在残阳下静静生辉。
她缓缓闭上双眼,听晚风穿谷而过,簌簌声响低回不绝,似有人轻声絮语。
不知是沙场亡魂的低语,是幸存将士的喘息,还是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在轻声呢喃。
风声往复,声声不息,终汇成一句沉厚无声的宣告——
他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