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归园田居(1/2)
樊记肉铺重新开张那日,西固巷的热闹光景,竟比过年还要繁盛,天尚未破晓,刘婶便搬着条板凳守在门前占位置;老周头索性停了一日豆腐摊,直言专为给樊家捧场而来。巷子里的孩童四处奔逐,一声声“肉铺开张喽”脆生生炸开,清亮的嗓音几乎要刺破晨霭。
铺门板缓缓卸下之际,围观街坊顿时响起一片啧啧惊叹。崭新的枣木案板纹理密实,质地坚硬,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相伴多年的屠刀磨得锃亮寒冽;墙面悬着的铁钩擦拭得一尘不染,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粼光,微微晃动。而最令众人惊诧的,是立在案板后的两道身影。
谢征系着粗布围裙,衣袖挽至手肘,手中提着一柄厚重背刃砍刀。如今他的刀法愈发娴熟利落,落刀干脆利落,骨裂肉分,分寸不差分毫。眉眼依旧是旧日模样,只是肌肤被日光晒得黝黑,颧骨间浮着两道浅浅晒痕,那是青禾县暖阳刻下的印记。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昔日京城定国公的赫赫威仪,早已被市井烟火慢慢消融,此刻立在案板之后,俨然便是个质朴本分的市井屠户。
樊长玉静立柜台内侧,手持一杆木秤,眉眼含笑招呼往来宾客。她褪去了昔日华贵凤冠霞帔,卸下满身金珠玉饰,一身素色粗布短褐,青丝仅用一支素木簪挽起,素净淡然一如往昔。可眼底笑意却全然不同,不再是侯府中刻意端起的温婉疏离,而是自心底漫溢而出、藏也藏不住的温润恬淡。
“刘婶,称二斤五花肉,要肥润些的!”樊长玉接过谢征递来的鲜肉,轻轻搁在秤杆之上。秤星微微一晃,恰好二斤三钱,她手起刀落,利落修去多余边角,用荷叶仔细裹好,再系上草绳递过去,语气温和:“多出来的一钱,就当添头送您了。”刘婶接过鲜肉掂了掂,满脸笑意直夸樊家姑娘实在,周遭街坊也跟着纷纷附和笑语。
肉铺开张的消息不胫而走,比清风传得还要迅疾。不过半日光景,整条西固巷无人不晓,樊记肉铺重开,竟是昔日定国公亲自操刀剁肉,虎威将军坐镇收银。有心存疑虑之人特意赶来观望,立在门口怔愣半晌,久久回不过神——堂堂当朝定国公,身着打了补丁的粗布围裙,手上沾染着淡淡的猪血,脸颊偶尔溅上星点油迹。
他抬眸望见来人,眉眼温润和气,轻声问询要买哪般肉。那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讷讷开口,要了五斤排骨。
肉铺生意火爆至极,排队买肉的人群径直排到巷口。有相熟的老街坊,有慕名而来的外乡路人,更有专程从县城奔波赶来的食客。谢征日日挥刀剁肉,直累得胳膊发酸;樊长玉忙着称量收银,收钱收到手软。宁娘拄着拐杖在旁帮着递荷叶,赵大叔专心捆扎草绳,就连樊大牛也闲不住,往返后院与前铺帮忙扛运生猪。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奔波劳碌,却无一人有半句怨言。
自落户青禾县安顿下来,赵大叔的日子过得清闲又惬意。他住在肉铺后方的小屋中,依旧保持着多年作息,天不亮便起身,清扫庭院,挑满水缸,随后搬一把竹椅倚门而坐,煮上一壶清茶,悠然等候乡人上门请他看牲口。
登门求诊的乡民络绎不绝。东街王家耕牛厌食萎靡,西巷李家马匹跛足难行,南村张家家猪上吐下泻……他背着老旧的药箱,步履微跛缓缓随行,沿途不慌不忙,闲看田间青苗长势,静观天际流云舒卷。到了农户家中,俯身轻摸牲口肚腹,翻看眼睑,揉捏耳尖,片刻便知症结所在。他行医从不用珍稀名贵药材,所用皆是山间可采、田间可种的寻常草药,价廉却疗效甚好。乡人给钱,他便收下几枚铜板;若家境贫寒无力酬谢,他也从不计较,只淡然一笑,道一句邻里乡亲,举手之劳罢了。
若无旁人上门求医,他便去肉铺搭把手,捆草绳、扫庭院、帮着招呼客人。腿脚的旧疾依旧未愈,走路微微拖沓,精神气色却远比在京城时好了太多。面颊长了些丰润肉感,眼眸也愈发清亮有神。每每坐在门前晒太阳,便掏出老旧烟袋锅,装填烟丝缓缓抽吸,袅袅青烟在暖阳里悠悠飘散。路过街坊驻足寒暄,他总是笑眯眯应声,露出缺了门牙的朴实笑意,格外随和亲切。
樊大牛从京城归来后,与赵大叔成了莫逆老友。二人年岁相仿,身世经历亦是同出一辙,皆是行伍出身,身负战伤,落下终身残疾。一人左腿微跛,一人右腿不便,并肩走在街巷间,一左一右步履摇晃,模样像极了两只缓步慢行的老鸭。每日清晨,二人准时在巷口碰面,结伴去集市采买食材,一路买菜一路讨价还价,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赵大叔嫌菜价偏高,樊大牛却连连摆手,直言价比昨日还便宜两文。赵大叔当即反驳,称昨日明明三文一斤;樊大牛又改口,咬定昨日是五文。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卖菜大婶听得无奈,索性开口按两文一斤作价,劝二人别再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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