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凡人劈海(2/2)
云知微:“……”
她气得想骂。
可下一息,第二根地锚的反噬已至。
萧天策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再次听白线。
第二锚在左上虚空。
这一次是真的上方。
他跃起半尺,左手扣链,右手抓住锁链根部,身体在半空中逆向旋转。三倍、五倍、十倍重力在潮眼里失效,取而代之的是撕裂力。他便借撕裂力,把自己变成一根活的扳手。
咔嚓。
第二锚松动。
云知微终于没忍住,喉咙里漏出一声极低的痛哼。
这一声让萧天策眼神更冷。
潮主却笑了。
“心疼了?”
“越心疼,门越开。”
萧天策忽然闭眼。
不是逃避。
是收心。
他把云知微的痛、潮主的笑、白城的火光、苏晚晴的消息、念念的栗子,全都压进心底最深处。
外面只剩计算。
第二锚拔出。
第三锚。
第四锚。
每拔一根,祭坛就多一道裂缝。
每拔一根,萧天策身上就多一处替代齿位。
右脚压第一齿。
左膝压第二齿。
银簪钉第三齿。
左掌按第四齿。
到第五根时,他已经没有多余肢体。
云知微察觉到他的意图,声音骤变:“不准!”
萧天策眉头微蹙,右掌虎口在齿间猛然一合,殷红的血珠顿时涌出。
那滴血精准地落在第五齿位,在无垢罡气的包裹下凝结成一颗猩红的血钉,闪烁着微弱却倔强的光芒。
第五道齿位被牢牢钉住。
潮主那肆意张扬的笑声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区区凡人之血铸钉?
"
"竟妄想用自身精血封我天门?
"
萧天策五指收紧,握住第五根锁链。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有何不可?
"
话音未落,他浑身劲力骤然爆发。
第五道锚链应声而出。
第六道紧随其后。
第七道破空而起。
云知微的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盏被风吹得几乎要熄灭的灯。可她眼里的死灰,正在一点一点裂开。
那不是希望。
她早已不敢奢望。
可萧天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正一根一根地拔除那些禁锢她的锁链。那些锈迹斑斑的铁链,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呻吟,仿佛在抗拒着被解放的命运。
每一根锁链的断裂,都在撕裂她二十三年来被迫接受的宿命。
不能回去——那条锁链曾将她与故乡生生割裂。
不能被救——那道枷锁让她在绝望中独自沉浮。
不能再见——那根铁索斩断了她与至亲的最后牵连。
不能做母亲——那是最深的一道伤,刻进骨髓的痛。
而现在,这个执拗的男人正用最原始的方式,用蛮力与固执,一根接一根地从潮湿阴暗的洞穴深处,将这些
"不能
"连根拔起。
第八根锁链贯穿她的脊椎,那是最后一道桎梏。铁链绷直的瞬间,她听见自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萧天策握住时,云知微忽然低声道:“慢一点。”
萧天策动作停住。
“会伤到脊骨?”
“不是。”云知微闭了闭眼,“让我缓一口气。太疼了。”
萧天策看着她。
她终于说疼了。
这比她一直忍着更让他难受。
他低声道:“好。”
潮主在虚无里冷冷开口:“你们还有时间缓?”
第二根锁链断开的齿位开始松动。
萧天策左膝下的黑石裂开。
反门的气息从缝里涌出,像冰冷潮水,直冲他的经脉。
云知微骤然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乍现:
"继续!
"
萧天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绷紧如铁。第八根锚链应声而断,金属断裂的脆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第九根锁链深嵌在脊椎最深处,漆黑如墨。它不像其他锁链那样泛着惨白纹路,而是纯粹的黑,黑得仿佛能吞噬光线,像一截活物般蠕动的深渊。
云知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主锚。
"
"嗯。
"萧天策的回应同样简短。
"一旦拔出,潮主必将苏醒。
"
"嗯。
"萧天策的指节已经泛白,却依然稳稳握住锁链。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你若撑不住,就把我重新钉回去。”
萧天策抬眼看她。
云知微也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回避。
“答应我。”
萧天策道:“不答应。”
云知微怒极:“萧天策!”
他握住第九链。
“我来,不是把你重新钉回去。”
云知微想再说话,却忽然说不出来。
她看见萧天策右手虎口已经裂到掌根,血被祭坛阵纹一缕缕吸走。那些血没有白白流失,而是在他脚下凝成一枚枚短暂血钉,替她压住那些本该由她命源镇住的齿位。
第一齿,他的右脚深深陷入祭坛的凹槽,皮靴与石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二齿,左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骨骼与青石相撞的闷响在空旷的祭坛回荡。
第三齿,那支银簪从他发间滑落,在石面上弹跳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第四齿,他的左掌死死按在祭坛表面,五指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第五齿,一枚血钉不知何时已刺入他的掌心,暗红的液体顺着石纹缓缓流淌。
第六齿,他的肩胛骨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压制,整个人几乎要趴伏在祭坛上。
第七齿,他的额头抵住祭坛中央突然翘起的黑色阵眼,黑发凌乱地散落在石面上。
此刻的他,既没有萧家子弟的从容气度,也不见修罗的狠厉锋芒,更无半分神明的威严。
他像一个在暴雨里用身体堵漏的凡人。哪里漏,就用哪里去堵。手不够,就用脚。脚不够,就用血。血不够,就用骨头。
云知微的视线渐渐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整整二十三年,她从未让泪水滑落过脸庞。在这片源海,哭泣毫无意义——每一滴眼泪都会被无情的潮眼吞噬,化作另一种形式的养分。
可此刻,她分明感觉到眼眶在发烫,那股久违的灼热感几乎要冲破防线。
"你爹要是看见......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仿佛被砂纸磨过。
萧天策平静地接道:
"他会骂我。
"
云知微轻轻摇头,鬓边的碎发随之晃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会先骂我。
"那语气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默契与往事,像是一本只有他们才读得懂的书。
萧天策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云知微嘴角牵动,露出一丝苦笑:
"骂我没看住你。
"这抹转瞬即逝的笑意还未完全消散,就被第九链狂暴的反噬之力彻底碾碎。
话音未落,他双臂骤然发力。刹那间,整个潮眼陷入诡异的静止状态。当第九根地锚被撼动的瞬间,深渊漩涡的旋转戛然而止。无数虚无之眼睁到极致,瞳孔中映出惊骇的光芒。
潮主的声音第一次裹挟着真实的怒火,在虚空中炸响:
"区区凡人,竟敢劈开我的海域?
"
萧天策脚下七处齿位同时崩裂,血钉一枚接一枚炸开。他的右掌虎口撕裂,鲜血被吸进祭坛纹路。
他纹丝不动地钉在原地。
脊椎如钢索般绷得笔直,腰腹肌肉收缩成铁块,双臂青筋暴起,每一根肌腱都拉伸到极限。
猛然发力。
向外。
拔。
漆黑的巨锚在虚空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仿佛要撕裂整个空间。
汹涌的潮眼被他硬生生从中劈开,像被利刃斩断的瀑布。
一声脆响。
主锚轰然脱离原位。
九条锁链同时崩断,碎片如暴雨般四溅。
云知微身上所有锁链同时脱落,黑血与白光在祭坛上炸开。
她身体向前倒去。
萧天策伸出左臂,稳稳接住。
轻得如同一截被风干的朽木,脆弱得几乎要散成尘埃。
但它依然活着。
在那双潮眼之下,深渊的漩涡开始逆向旋转,搅动着沉寂已久的黑暗。灰雾与黑水交织缠绕,渐渐凝成一只巨手,指节分明,掌心布满岁月的纹路。这只手从漩涡最深处探出,重重扣住黑石祭坛的边缘,指爪深深嵌入冰冷的石面。
潮主,那个沉睡已久的古老存在,正从深渊中攀爬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