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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归程的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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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知微急声:“你还要做什么?”

“补一脚。”

他把主锚当成长矛。

右臂后拉。

胸腔里最后一口罡气压进肩肘。

潮主巨手刚刚从收缩漩涡里探出半截。

萧天策掷出主锚。

黑色锚钉化作一道沉重流星,贯穿巨手掌心,带着它一起坠回漩涡中心。

轰。

深渊彻底闭合。

翻滚的黑水和灰雾消失。

只剩一个没有声息的黑坑。

一切归于死寂。

萧天策站在崖边,呼吸终于乱了一瞬。

死寂没有持续太久。

潮眼闭合后,死区反而开始醒。

原本被漩涡吞噬的空间震颤,一点点回到黑石荒原。无形裂刃重新游走,重力也开始恢复,像一座倒扣的山,慢慢压回萧天策肩头。

十倍重力。

而且比来时更乱。

因为祭坛崩塌,潮眼短暂闭合,周围空间失去原本的平衡。每隔数息,重力都会向某个方向偏移半寸。半寸在外界不算什么,在这里,却足以让一个人的脊椎错位,让怀里的人被裂刃擦中。

萧天策低头看了一眼云知微。

她已经很难睁眼。

白发贴在脸侧,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他伸手探了探她颈侧脉搏。

很弱。

但还在。

“别睡。”他说。

云知微眼皮动了动。

“困。”

这个字说得很轻。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像那个曾在潮眼中冷声让他滚开的女子。

像是从漫长的刑架上终于被解下的囚徒,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会疲惫。萧天策静默片刻,白城的灯火在他眼中明灭。

"回白城再睡。

"

"你小时候......

"云知微的呼吸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也这般蛮不讲理?

"

"不记得了。

"

"你父亲定会说你最讲理。

"

"他说我寡言。

"

云知微合着眼帘,唇角却微微扬起。

"像他。

"

药婆的续命丹药开始反噬,苦涩在唇齿间蔓延。

所有被压下去的疼痛同时翻上来,像潮水倒灌。他喉头涌上一口血,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云知微的目光落在萧天策嘴角那抹暗红上。

"吐出来。

"她命令道。

萧天策摇头:

"不碍事。

"

"吐出来。

"云知微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像淬了冰的刀刃。

萧天策喉结滚动,终于侧过脸,一口黑血溅在地上。

云知微盯着那滩血迹,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痛了。

"从小到大都这么固执?

"她问。

萧天策沉默片刻:

"大概吧。

"

云知微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还未成形便消散在空气中。她的身体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往下坠。

萧天策手臂一伸,稳稳接住她。怀里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惊。

离开锁链后,没有阵法继续抽命,也没有阵法替她支撑身体。她现在能活着,全靠那点二十三年里硬熬出来的意志。

萧天策单手解开风衣扣子。

这件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沾满黑血、泥灰、兽毒和潮眼的灰雾。

可它还能挡风。

他把风衣脱下,抖开,严严实实裹在云知微身上。

云知微低声道:“你不冷?”

萧天策把她背到背上,用残破布条固定。

“还好。”

云知微想起很多年前,她问萧战天伤口疼不疼。

萧战天也是这两个字。

还好。

她闭了闭眼。

“你们父子俩,真讨人嫌。”

萧天策没有反驳。

他背着母亲,转身面对来时那片十倍重力死区。

潮眼虽然闭合,但死区没有消失。

空间裂刃仍在。

重力仍在。

他此刻右腿伤势未愈,左臂又中了剧毒,背上还驮着个虚弱得连最轻微震动都承受不住的人。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百倍。

云知微伏在他肩头,气息微弱如游丝: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

"

"不行。

"

"我话还没说完...

"

"不必说了。

"

云知微又气又急,却忍不住想笑。

萧天策重重踏出第一步。

靴下坚硬的黑色岩石顿时化为齑粉。

"回家。

"他说。

第一段路,比来时难十倍。

来的时候,萧天策只需要护住自己。

现在,他背上多了一个不能承受任何震荡的人。

他不能像来时那样用肌肉硬避空间裂刃,也不能任由裂刃擦过身体再靠罡气缝合。每一道裂刃,他都要提前判断它是否会波及云知微。

有几次,最省力的路线在左。

可左侧裂刃会擦到云知微的白发。

他便绕右。

绕右意味着多承受三次重力偏移。

有一次,地面忽然下陷,黑石像被看不见的手向下拉扯。萧天策右腿本就受损,膝骨发出闷响,几乎跪下。

他硬生生撑住。

云知微察觉到,低声道:“放我下来,你会快一点。”

萧天策道:“闭眼。”

“我让你放我下来。”

“你太吵。”

云知微:“……”

她气得想笑,又没力气笑。

这个孩子,真的一点不温柔。

可他背得很稳。

稳到她在这片杀人的死区里,竟然有一瞬间想闭上眼。

二十三年,她从未敢真正睡过。

锁链每一次震动,她都要醒。

潮主每一次推门,她都要醒。

白城每一次有人被拖进黑塔,她也会被潮眼里的残响惊醒。

她一直醒着。

醒到忘了睡是什么滋味。

现在,萧天策背着她,走在十倍重力和空间裂刃里,她却忽然觉得,如果自己真的睡过去,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放心。

她把额头轻轻靠在萧天策肩后。

"天策。

"

"嗯。

"

"别恨你爹。

"

萧天策的脚步依旧沉稳,没有一丝迟疑。

"不恨。

"

"他没来,不是不要我。

"

"我知道。

"

"你知道什么?

"

"他留了路。

"

云知微的呼吸微微一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攥住了心脏。

萧天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是穿透了时光:

"守碑人,青玉扣,银簪血字,西山古庙。他一直在找。

"

云知微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年的重量全部压进这一瞬的沉默里。

一滴泪,迟到了太久,终于从眼角悄然滑落,无声地坠在萧天策的肩头。

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重得足以击碎岁月。

却烫。

这两个字落下时,远在白城的骨殿里,所有骨牌忽然轻轻一震。

秦铮抬头。

药婆扶着门框,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阿照坐在台阶上,忽然指向西北,沙哑地喊出一个字。

"回……

"

白城墙外,灰雾如纱般笼罩着远方。在那片朦胧深处,黑塔的方向突然亮起了第三道骨钟的残光。这光芒比先前更为耀眼,升得更高,照得更远,却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

那光芒仿佛一扇尘封已久的门扉,终于从幽暗深处缓缓睁开眼眸。萧天策背负着昏迷的云知微,步履沉重地踏入死寂之地。身后的潮眼无声闭合,将退路彻底封死。

前方归途漫长,望不到尽头。而那座黑塔,已然知晓神明坠入深井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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