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不讲理的直线(1/2)
旧骨沟在白城西北。
那是一条干涸了很多年的裂谷,谷底铺满黑色碎骨和风化兽壳。白城老人说,这里曾经是兽潮绕城的旧道,后来被云知微用三道骨墙截断,才成了废路。
废路有废路的好处。
没人守。
也没人觉得一个重伤到连衣角都在滴血的人,会从这里去黑塔。
萧天策沿着阿照画出的路线往前走。
断井。
黑桥。
废钟台。
每一个地标都很破,破到像随时会被灰雾吞掉。可路线是对的。阿照那孩子腿断了,手也抖,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却把每一个能避开正面军阵的凹口都标了出来。
白城在身后。
黑塔在前方。
三千黑甲军横在两者之间。
萧天策没有回头。
骨殿里,云知微还在剜毒。
白城墙上,秦铮应该已经带人去找墙内烙印。
水井刚开。
粮仓刚开。
那些刚学着站起来的人,还没来得及把第一口干净水喝稳。
所以他不能慢。
灰雾忽然向两侧分开。
不是风吹开的。
是被一支军阵硬生生推平的。
黑甲军的前锋出现在旧骨沟尽头。
三百人。
重盾,长矛,黑甲。
他们没有去撞白城残破的骨门,而是被骨钟令调转方向,提前堵在这条废路上。
黑塔发现他了。
比预想中更快。
萧天策没有意外。
从他捏碎骨钟印的那一刻起,白城就不可能再藏住。陆怀真以为那枚骨印是钥匙,是权柄,是他跟黑塔讨价还价的筹码。
其实那东西更像一颗钉子。
钉在白城的骨头里。
钉在每一口井、每一间仓、每一扇门上。
只要钉子还在,黑塔就能隔着灰雾摸到白城的脉。萧天策捏碎它,等于拔掉了钉子,也等于让钉子背后的手知道,有人正在拆它的东西。
所以黑甲军来得快。
所以这三百人没有去正门。
他们是被调来堵他的。
白城墙头,秦铮也看见了旧骨沟方向的异动。
灰雾被压开时,他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们分兵了。”
身旁夜巡卫握紧弩柄:“冲萧先生去的?”
秦铮没有回答。
答案太明显。
移动骨钟还在主阵里,三千黑甲军仍旧压向白城,可其中一支重盾队却提前切断旧骨沟。黑塔没有被萧天策的斩首意图骗过去,它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白城,也告诉萧天策。
想拆塔,先过军阵。
秦铮下意识想调人支援。
可他刚转身,就看见城内刚开出来的水井边,几个少年正推着水桶往伤营跑。粮仓门口,各街推出来的人还在手忙脚乱地登记。骨殿那边,药婆的怒骂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白城到处都是缝。
他一走,墙会乱。
萧天策临走前那句话又压回耳边。
白城刚开井。
别让它再关上。
秦铮咬紧牙,抬手压住想去旧骨沟的夜巡卫。
“守墙。”
那名夜巡卫急了:“可萧先生一个人!”
秦铮看着旧骨沟方向。
那片灰雾里,三百面塔盾已经落地。
“我们去了,只会让他分心。”
这句话说出口时,秦铮喉咙里有血腥味。
可他知道是真的。
他们能做的不是跟上那条直线。
是守住那条直线身后的人。
萧天策停下脚步,抬眼看去。
三百名黑甲重步兵同时落盾。
咚。
三百面精钢塔盾砸入黑砂地,盾面咬合,边缘互锁,组成一堵近乎没有缝隙的黑色墙壁。
长达四米的重型长矛,从盾孔里伸出。
矛尖向前。
像一片冷硬的铁林。
三倍重力下,黑砂地被塔盾压出深深凹痕。每一名黑甲军的脚踝都锁着骨钉,骨钉扎进地底,和盾墙连成一体。
这不是普通拒马。
这是黑塔专门用来拦源海巨兽的死阵。
萧天策看见了盾后的脉冲。
每一面塔盾内侧,都有一条细小潮纹在亮。三百条潮纹连在一起,把盾墙变成一块整体。
要绕吗?
断崖般的旧骨沟两侧,密密麻麻的黑色骨刺如同活物般爬满岩壁。那些嶙峋的骨刺之间,隐约可见空间裂痕在游走,仿佛无数无形的刀锋织成天罗地网。
绕过去是可行的。
但必须极慢极小心。
萧天策垂下视线,凝视着自己血迹斑斑的右拳。指骨间的裂缝依然清晰可见,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掌背的皮肉被骨门反震之力撕开,在凛冽寒风的吹拂下,每一丝痛楚都格外鲜明。
他缓缓屈伸五指。
刺痛如电流般窜过。
不过,这手还能使。
于是他继续向前。
黑甲重步兵没有喊杀。
他们连呼吸声都很低。
钢铁面罩之下,无数双灰暗的眼眸骤然亮起,如同被无形的提线者同时点燃的灯火。远处传来的骨钟声波穿透空气,顺着他们后颈上那道狰狞的黑色烙印爬下,渗入脊椎,最终蔓延至每一寸筋骨。
盾牌抬起时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
沉重的盾面砸向地面时激起一片尘土。
长矛刺出的角度分毫不差。
收回武器的动作如同机械般精准。
这不是一群士兵在战斗,而是被同一个意志操控的杀戮机器。他们不需要思考,不会犹豫,更不会恐惧。正因如此,这支沉默的军队远比任何自发组成的战阵更为骇人。
普通人会怕,会迟疑,会因为同伴死亡而阵脚松动。黑甲军不会。他们只要骨钟还在响,就能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往前。
萧天策听见了那种命令。
那不是声响,而是某种诡异的震颤。
是某种穿透骨髓的共振频率。
那声音从远处的骨钟传来,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铁丝,牢牢系在这些黑甲士兵的骨骼深处。想要挣脱这束缚,必须摧毁那座骨钟。而要接近骨钟,首先得突破眼前这堵铜墙铁壁。
盾墙后方,黑甲军的百夫长将令旗高高举起。
三百支寒光凛冽的长矛同时向前推进半尺。
锋利的矛尖刺穿灰蒙蒙的雾气,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颤音。
萧天策既没有拔出腰间的军刺。
也没有释放护体罡气。
他只是平静地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
两步。
脚下黑砂被踩实,碎骨在靴底发出细密脆响。
距离盾墙还有十步时,三倍重力忽然加沉。
盾阵里的潮纹开始压地。
空气像一块被拧紧的湿布,猛地往下坠。
萧天策肩头一沉。
右膝旧伤传来钝响。
他没有停。
距离盾墙还有五步。
盾后百夫长眼神冷硬。
这个距离,已经没有任何武夫能再变向。就算他能撞上来,也会先被三百支重矛扎成筛子。
萧天策右脚落地。
黑砂地塌下去半尺。
脊椎大龙在皮肉下绷成一张弓。
他没有跳。
跳会失去地面反震。
他只是把所有力量压进脚掌,压进小腿,压进腰腹,再从肩背一点点推出来。
黑色风衣被风扯直。
刹那间,他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般贴着地面疾射而出。
这不是轻功。
亦非身法。
倒像是一枚在异常重力场中逆向发射的穿甲弹,裹挟着万钧之势。
三百支寒光凛冽的长矛同时刺落。
萧天策上身微沉。
最前排十二支矛尖堪堪掠过他的肩背,布料应声撕裂,带出细密的血珠。
他未躲第二批长矛。
右肩已重重撞上盾墙。
贴山靠。
没有炫目的光芒。
没有爆发的真气。
只有一声闷到极点的金属变形。
咚。
最中间那面精钢塔盾从中心向内凹陷。
盾后的黑甲军连人带盾被撞得胸腔塌陷。锁进地底的骨钉没能让他站稳,反而把下半身钉在原地,上半身在巨力里向后折断。
他的脊椎从背甲后方凸出。
整个人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大锤,硬生生砸成两截。
动能没有停。
被撞碎的塔盾向后飞出,砸翻第二排长矛手。
第二排撞第三排。
第三排撞第四排。
盾墙中央,被撕开一个人形缺口。
萧天策踩着扭曲的盾面走进去。
左侧一名黑甲军丢矛拔刀,横斩他的脖颈。
萧天策抬手。
五指扣住刀背。
指节一压。
精钢长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他当场折弯。刀锋反卷,切开持刀者自己的喉管。
右侧两支长矛刺向他的肋下。
萧天策不退。
双手探出,分别扣住矛杆前端。
拇指按住矛身最细的一道锻纹。
手腕向内一拧。
两根高碳钢长矛被硬生生拧成麻花。
矛尾带着持矛者的手腕一起翻转。
骨裂声整齐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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