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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反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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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抽完了烟进去,她第一句话就是“信爸爸你嘴巴好臭”。从那以后她每一次闻到烟味就会皱鼻子,皱鼻子的那个幅度和青木真綾是如出一辙的。

“所以你抽菸,她就看你,”青木真綾继续在陈述,“看你抽菸,她就担心。她才五岁,已经会担心人了。你知道她每天睡前许的愿望是什么吗”

上杉信没有接话。他知道许的愿是什么。昨天晚上睡前奈奈子拉著他和青木真綾的手拉勾,他没有问她在庙里面许了什么愿—一这种事是属於隱私的范畴,他不会主动去打探。

“她说希望信爸爸不要抽菸,因为抽菸是会死的,她不想要你死。”青木真綾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稍微地低了下来,“你要我怎么跟她交代”

上杉信把视线从青木真綾的身上移开了,落在了走廊口那片露出了半截的小猫睡衣上面。睡衣上面的那个小猫图案,洗了很多次之后边缘已经开始了褪色,但是奈奈子就是不肯换新的。青木真綾给她买了三套新的睡衣,她说这一件是最软的,因为洗过了很多遍。

这套逻辑在他的评估体系里面是站不住脚的,但是他並没有反驳。因为他也有一件洗到领口都鬆掉了的旧t恤,只在睡觉之前才穿。没有別的原因,就是习惯了。

许愿的事情,他大概是可以猜到的。不是因为什么逻辑的推演,而是因为他知道失去一个人的滋味。上辈子七岁失去了母亲,十六岁失去了妹妹,他用两千多次独自抽菸的时间消化过这些情绪,很清楚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会把那些亲人的健康排在自己的前面。

他在这个方面是没有少花时间去想的,只是从来都不会说出来。奈奈子在这个方面跟他走的是同一个路子,她也许只会用拉勾的方式把心愿缝进每天睡前的那个仪式里面。

“我去阳台。”他说著,站起了身。

“我刚说了阳台也不行”

“不是去抽菸。”他把手机和车钥匙从裤兜里面掏了出来,放在了茶几上面,“去站一会儿。”

他走到了阳台上面,把玻璃门在身后拉上了。早上的空气还是有一点点凉的,公寓楼下的那棵樱花树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上面只剩下那么几片零星的粉色,树车场的管理员正拿著水管在冲洗地面,水柱在水泥地上扫出了扇形的水痕。

他把双手撑在了阳台的栏杆上面,深深地呼吸了一次。东京早晨的空气也不算是太好,混著远处工地的那些扬尘还有柏油路的气味,但是至少它是冷的,可以把胸腔里面残存的那一点点菸味给冲淡一些。他確认了一下这个深呼吸的净化效果,大概等於抽了四分之三口烟一数据不一定是对的,仅供参考。

他在阳台上面站了大概有三分钟。玻璃门的后面没有任何的动静,但是他可以感觉到有两道视线穿过了玻璃在看著他。一道是奈奈子的,一道是饭糰的。他相信奈奈子大概是又来趴玻璃了。

“信爸爸他在那里反省。”他听见奈奈子在小声地说,声音透过了玻璃传出来,是有一点闷的,但是很清楚。

“对,他在反省。”青木真綾的声音,语气里面还有余怒,但是更多的是某一种很无奈的胜利感。

“他会生气吗。”

“他不会的。他做错事的时候反而不会讲道理。”

“那他会改吗。”

“他会。”

上杉信听到了这段对话,没有回头。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在反省他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抽菸对他来说不算是犯错,算是个人权利。但是他確实在重新计算这件事的成本。

以前他计算抽菸的成本只考虑自己的健康,现在多了一个变量:奈奈子趴在玻璃门上面画叉叉的次数。这个变量是没有办法用数字去量化的,但是他发现它是会实实在在地影响到他的决策的。这个是合理的。

比如说现在,他就在阳台上面站著,而不是在沙发上面抽菸。

又过了两分钟,玻璃门被拉开了那么一道缝。他把视线从远处的工地收了回来,以为是奈奈子,但是低下头的时候脚边遇上的却是一小团黑白相间的影子饭糰从他的脚边溜了过去。

它在阳台上面蹲了下来,把下巴搁在了栏杆的缝隙上面,耳朵往前面竖著,大概是在看楼下飞过去的鸽子。

上杉信低下头看著这只猫看了许久,觉得它在这间屋子里面,某方面活得是最清醒的一一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不让它在沙发上面挠爪子它就不挠,偶尔跳到高处往

“饭糰。”他说。

饭糰的尾巴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觉得我该戒吗。”

饭糰没有回答这个很深奥的问题。它站了起来,弓起了背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就走到他的脚边蹭了一下他的拖鞋。那毛茸茸的触感只停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它就自己回到了屋子里面。

他站在阳台上面,一直到晨风把他胸口的那股烟味全部都吹乾净了,才拉开了玻璃门。屋子里面奈奈子和青木真綾已经在厨房了,一个在煎玉子烧,一个在往吐司上面涂黄油一分工和上一次反了过来,奈奈子在涂黄油,青木真綾在煎蛋。

阳光从厨房的窗口斜斜地照了进来,把流理台照得暖黄暖黄的。饭糰蹲在冰箱的顶上,尾巴垂下来在轻轻地摇晃著。他站在客厅里面看著这一幅画面,把手从阳台栏杆上面沾到的那些灰在裤子上面蹭乾净了。

青木真綾煎完了蛋的那个空隙里面,回过头来看了看他。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电视机柜的抽屉前面,拉开了抽屉。抽屉里面收纳著菸灰缸、车钥匙、两台已经不用的旧遥控器、说明书,还有一盒新的烟。

他从里面拿出了烟盒捏了那么一下,烟盒里面大概还剩下小半包的样子。然后他就把烟盒放回了原处,关上了抽屉,端起了餐桌上面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东西——青木真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给他倒好了麦茶。

奈奈子从厨房里面探出了头来,嘴角那里还沾著黄油。“信爸爸,你反省好了吗”她问。

“好了。”他说。

“那你还抽吗”

上杉信抿了一口麦茶。温度是刚刚好的,不烫舌头也不凉喉咙,大概是煮好了放在那里有两分钟左右了。茶味比起平时来要浓了那么一点点—一她多放了茶叶,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有意。他端著茶杯停了那么一小会儿。

“以后一天最多三根。”他很客观地说出了自己的减量计划,是条款式的保证,没有承诺更多的东西。

奈奈子好像对这个答案不是太满意,毕竟三根还是比零要多的。但是她看见了青木真綾在厨房门口朝她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小眉毛这才鬆开了。

“那你要说到做到。”

“嗯。”

“还要拉勾。”她从厨房里面跑了出来,手上还沾著黄油,油乎乎的手指头朝他伸了过来。

上杉信看著那只满是黄油的小指头。他伸出了手,用小指勾住了她的,轻轻地拉了两下。她的手指是滑滑的,黄油涂了他一手,但他也没有鬆开,冷峻的目光在她的指缝之间稍作了停留一下一秒,她就不由分说地把油蹭在了他的手背上面。

“————不要把黄油也当成投餵的环节。”他说。

“这个不是投喂,这个是盖印章。”奈奈子把手收了回去,心满意足地就跑回了厨房里面。她说得是很平静的,但是他观察到了一个细节—一跑到烤箱边的时候她踮了那么一下脚尖,而且她抿著的嘴角是压都压不下来的。

饭糰从冰箱上面跳了下来,绕到了他的脚边闻了闻他的拖鞋,大概是闻到了阳台灰尘的味道,很嫌弃地甩了甩头。他低下头去看猫,然后用脚轻轻地拨了一下它的屁股,让它让开路。

早餐的时候他多喝了一碗味噌汤,自己那半片吐司的黄油是不太均匀的一奈奈子涂的那一部分明显比青木真綾涂的那部分要厚,导致整片吐司的味觉分布不太平衡。但是他没有把这个问题给指出来,直接就把整片都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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