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东京塔(2/2)
“你今天早上手还在出汗。”
“那是早上。现在已经没有了。”
走廊里面是很暗的原来她一直都没有开灯,泡茶也都是摸著黑在泡的。借著厨房里面一直都亮著的那一盏小灯,他看到了她的轮廓线被勾勒在了黑暗和暖光之间。两个人走到了客厅,他在沙发前面站定了,忽然就叫住了她。
“青木。”他说,“讲故事是我自己要想讲的。不是因为奈奈子在求你。”
“我知道。”她把头髮往耳朵后面拢了一拢,没有抬起头来,嘴角的那个弧度在昏暗里面显得非常浅,“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每一次都说是女儿求你的,其实你自己也是想要讲的。”她说完就转过身去走进了臥室,门就轻轻地合上了。
饭糰已经是占据了沙发的正中央了。他把它往旁边挪了有半寸,猫很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又重新趴回到了他的腿边。他把沙发上面的薄毯抖开了,叠好了,放在了扶手上面。
然后就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面还残留著绘本的那种纸墨的味道,还有吹风机留下来的余温。从玄关到臥室,再到了客厅的沙发,这一个空间是很小的。
小到了可以听见奈奈子翻身的时候被子摩擦著床垫的那种窸窣声,听见青木真綾还没有完全沉入到睡眠当中的时候那又长又缓的呼吸声,听见冰箱的压缩机在深夜里面启动了的那一阵嗡鸣,听见饭糰跳到了窗台上面用鼻尖在触碰著玻璃。
他也听见了自己微不可闻地舒了那么一口气。这样的深夜在以前对他来说,是案件信息在冷静归档的时段。现在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不太大,也不太吵,刚刚好够让他在闭上了眼睛之后用不到一分钟就睡著。
第二天起床是周六的早晨,青木真綾在厨房里面宣布了一件事情。
“今天去东京塔。”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把煎好了的鮭鱼从锅里面铲进盘子里面,那个动作和平时一样的利索,铲子的底部在锅沿上面轻轻地敲了两下,把多余的油给甩掉了。
语气是非常平淡的,就好像是在宣布今天超市里面的鸡蛋打折了一样。上杉信从沙发上面看了过去。她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居家服,外面繫著那条和奈奈子配套的胡萝下围裙,头髮还没有梳,就鬆鬆地拢在了耳朵后面。
今天是周六,她休息。他也休息。两个人的排班表在上周五就已经对过了一他是特意去跟刑事课长换了一个值班的日子,把周末给空了出来。这件事他没有跟她提过。在他当时的那个考量里面,这只不过是一次很普通的排班调整,是不值得特別去说明的。
现在值得了。
奈奈子就坐在餐桌的前面,嘴里面还含著半口的饭,听到了“东京塔”这三个字之后整个人就好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腮帮子鼓著就开始在那里问问题一—东京塔是不是比浅草寺还要高,能不能在上面看到富士山,塔顶那里有没有餐厅,餐厅里面有没有布丁。
青木真綾一边把鮭鱼放进了她的碗里面一边在回答著问题:比浅草寺要高得多了,天气要是好的话是可以看到富士山的,有餐厅但是不確定有没有布丁,要去了才会知道。
上杉信把茶几上面的案件简报折好了放进了抽屉里面。
今天的简报是可以等的,东京塔是不会等的。至少是不会一直去等一个六岁的小孩子长到足够高、足够勇敢、足够忙之前再去看它的。
出门的时候青木真綾背上了一个很大的帆布袋,里面装著水壶、便当盒、湿巾、奈奈子的备用外套、她的记事本和一支笔、还有一小袋创可贴和消毒的棉片。
他没有去问她为什么连创可贴都要带—上一次在浅草寺的时候奈奈子追鸽子摔了一跤,膝盖上面擦破了皮,她因为当时没有带创可贴而自责了好一阵子。从那以后帆布袋里面就永远都有了一小袋急救用的东西。
这个习惯的养成他是全程都目击了的,从失误到补救再到预防,每一步都被他归档进了“青木真綾监护能力评估”的那个文件夹里面。评估的结果早就不重要了,但是他改不掉这一个归档的习惯。
车子开出公寓停车场的时候,太阳刚好是完全升了起来。清晨的光线从东边斜斜地打了过来,把东京塔的那个影子投射在了城市的天际线上,远远地看过去就好像是一根很细长的红色指针,指向了浅蓝色的天空。
他把车停在了芝公园附近的停车场。周末车子是很多的,绕了有半圈才算是找到了位置。倒车入库的时候一把就到位了,青木真綾在旁边不需要指挥,她也不用他来指挥,这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经过了多次实践才形成的默契她是信得过他的空间判断能力的。
东京塔从正下方往上面看,是另外一种红。比起在远处看到的那个红色要更加鲜艷,是刚刚才刷过了漆的,涂料在阳光就在头顶上方一层一层地往上收束著,越往上面就越细。奈奈子站在塔底仰著头在看,帽子从头上滑了下来掛在了背后,她没有去捡,只是张著嘴巴。她的脖子仰到了极限的程度,整个人都往后面趔趄了一步。上杉信伸出手去按在了她的后背上面,把她的重心给稳住了。
“它好大。”她说。
“三百三十二点九米。”上杉信说。
“比富士山要小。”
“富士山是自然形成的,这个是钢结构的人工建筑。两者之间是没有可比性的。”
“但是它比富士山要红。”
他就想了想,觉得这一个对比的维度虽然是不科学的,但是在逻辑上面也是成立的。
他没有反驳。
上到展望台的电梯是需要排队的。周末的游客是很多的,队伍就沿著围栏像蛇一样盘了好几圈,大部分都是带著孩子的家庭还有成双成对的游客。
奈奈子就站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一只手牵著青木真綾,一只手牵著他,安安静静地跟著队伍在缓慢地往前移动。她也没有催也没有闹,只是偶尔会踮起脚尖来往前面看一看队伍还有多长。
等了一会儿之后她就仰起头来问他:“信爸爸,在等的时候可以吃饼乾吗”青木真綾就从帆布袋里面把那一袋草莓饼乾拿了出来递给了她。她把袋子拆开了之后就先举到了他的面前:“第一块。”
他拿了一块。饼乾已经是不脆了,是前天买的那一袋,但是草莓味还是草莓味。他在嚼饼乾的时候注意到了旁边队伍里面有一个小男孩正在盯著奈奈子手里面的饼乾看。
奈奈子也是注意到了的。她低下头去看了看袋子里面的饼乾,又看了看那个男孩子,然后就又从袋子里面拿了两块走了过去递给了对方。
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徵求任何人的意见,她做得是非常自然的。上杉信就看著她把饼乾塞进了那个男孩子的手里面,对方的妈妈连忙就在道谢,她就摆了摆手说“不用谢”,那一个语气和青木真綾在警署里面回应下属道谢的时候简直是如出一辙。
上了电梯,就直接到了大展望台。电梯的速度是非常快的,气压的变化让耳朵微微地发了胀。奈奈子就捂著耳朵说“耳朵鼓鼓的”,青木真綾教她吞口水,她就吞了好几次,终於是通了,鬆了口气说“好像是妈妈在开汽水瓶的盖子”。
地板是透明的强化玻璃铺成的,从脚城市。奈奈子刚刚踩上去的时候本能地就往后面退了一步,她的自我保护机制在告诉她透明的地板就是意味著坠落的风险。
但是她退了一步之后就自己停住了,低下头去看著自己的脚底下那种恐惧在几秒钟之內就被她自己给消化掉了。
然后她就鬆开了青木真綾的手,非常小心翼翼地站到了玻璃的正中央,两条腿微微地分开了,站得非常稳,那一个姿势和他第一次带她去体验摩天轮的时候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简直就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