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日子这玩意(2/2)
送走省里的人,张诚站在度假村门口松了口气。孙鹏凑过来,压低声音:“张总,你觉得能评上吗?”
“不知道。评上最好,评不上拉倒,咱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干。”
话是这么说,但过了一个月,省里的红头文件下来,张诚的名字真在名单上。市里这边吴秘书专门打电话来道了喜,说省里给的政策倾斜包括一笔专项扶持资金和明年全省乡村旅游推介会的参展资格。张诚在电话里客客气气谢了几句,挂了之后给潘婷打了个电话,潘婷在那头听完,说了一句“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炖了排骨”,张诚说回,潘婷就把电话挂了。
晚上回家,张诚把这事跟潘婷又当面说了一遍。潘婷正蹲在灶台旁边择菜,听完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就催他去给闺女辅导作业。张诚站在灶台旁边没走,潘婷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怎么跟个小孩似的,还等着我夸你?”
“那你也夸一句呗。”
潘婷拿手里的菜叶子甩了他一下:“夸你个头。赶紧去,小渔数学卷子错了好几道题,你再不去她又要哭了。”
张诚笑着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洲洲呢?”
“在屋里画画呢,画了一墙,你自己去看。”
张诚推开儿子的房间门,洲洲正趴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对开的大白纸,手里攥着一把彩笔,画得满手都是颜色。纸上画了一艘大船,船身是深灰色的,船头站着几个火柴人,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白浪,浪里画了各种颜色的鱼。张诚蹲下来看了一眼,问画的什么,洲洲头也没抬:“远洋船。这是阿和叔,这是李成叔,这是我,我长大了也要上船。”
张诚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说话。洲洲又补了一句:“姐姐说她是船长,让我当大副。”
“你姐当船长,那你呢?”
“我当船长助理。”
张诚笑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来,帮他把散了一地的彩笔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那天晚上吃完饭,小渔趴在餐桌上写数学作业,洲洲坐在旁边画画,潘婷在厨房洗碗,张诚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北京奥运会的筹备进展,鸟巢和水立方的画面一闪而过,主播的声音不疾不徐。张诚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继续翻手机。
过了一会儿,小渔写完作业,跑过来趴在沙发扶手上,仰着头问他:“爹,奥运会是啥?”
张诚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就是全世界的人凑到一块儿比赛,跑步、游泳、打球,看谁厉害。”
“那你去吗?”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又不比那些。”
小渔歪着头想了想:“那你给奥运会捐了钱,他们不请你去看看?”
张诚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潘婷在厨房那边喊了一嗓子:“小渔,你爹捐钱的事谁跟你说的?”
“阿宇叔说的。他说我爹捐了好几千万,够买好多好多冰激凌。”
张诚和潘婷同时沉默了一下。张诚清了清嗓子:“阿宇叔嘴大,你别听他瞎说。”
“到底捐没捐嘛?”
“捐了。”
“那为什么不请你去?”
张诚想了想,认真回答她:“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捐钱的人多了,人家不能一个一个都请。”
小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那等我长大了,我去参加奥运会,拿个金牌回来,到时候他们就请你去了。”
张诚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忍不住笑了:“行,那你好好练。”
“练什么?”
“你那个跑步,还有跳绳,体育课好好上。”
小渔点了点头,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跑去厨房找潘婷要水果吃了。洲洲还在茶几旁边画画,头也没抬。
张诚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鸟巢的画面,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画画的儿子和厨房里正在跟潘婷要苹果的闺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奥运会那年夏天,小渔八岁,洲洲五岁。
张诚原本没打算去北京看奥运,他觉得自己跟那些比赛项目八竿子打不着,去了也就是凑个热闹。可崔胜杰不干,说开幕式你总得来一趟吧,我弄到票了,你不来我这儿多出来的票给谁。张诚说行,那就去一趟,把潘婷和俩孩子也带上。小渔一听要去北京看奥运会,高兴得在客厅里蹦了三圈,洲洲没搞明白奥运会是啥,但听说要坐飞机,也高兴得直拍手。
到了北京,崔胜杰安排了一辆商务车来接。张诚一家四口上了车,小渔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高楼大厦,洲洲坐在姐姐旁边,两只手扒着车窗,嘴巴张着,眼睛都不够使了。潘婷靠在座椅上,看着俩孩子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一直带着笑。
崔胜杰在酒店大堂等着,看见俩孩子跑进来,蹲下身张开胳膊,小渔冲过去一把搂住他脖子,喊了声“崔叔”,洲洲跟在后头,犹豫了一下,也扑上去抱住了崔胜杰的腿。崔胜杰一手一个,站起来转了一圈,俩小的嘎嘎笑。
开幕式那天晚上,鸟巢里人山人海。张诚一家坐在看台上,小渔手里攥着一面小红旗,洲洲坐在张诚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场地中间那个巨大的画卷,嘴巴就没合拢过。张诚抱着儿子,看了一眼旁边举着红旗蹦跶的闺女,又看了一眼坐在另一边举着手机拍照的潘婷,心里忽然觉得,这趟来对了。
比赛项目张诚没怎么看懂,但俩孩子看得起劲。小渔对跳水最感兴趣,每次中国选手跳下去,她就在看台上尖叫,喊得比谁都响。洲洲最喜欢举重,看见那些大块头把杠铃举过头顶,他也跟着使劲,两只小手攥成拳头,脸都憋红了。
奥运会结束之后回到村里,小渔把在北京拍的照片贴了一整墙,洲洲逢人就说他去看了奥运会,看见人家举重了,还学了人家举杠铃的动作,把阿宇笑得直不起腰。
日子又翻了一篇。那年冬天,张诚送小渔去镇上参加数学竞赛,回来的路上小渔忽然问他:“爹,你小时候也参加过竞赛吗?”
张诚想了想,上辈子的事不能提,这辈子的事他没有参与过,他只能摇摇头:“没有。你爹小时候光顾着玩了。”
“那你现在怎么什么都会?”
“因为后来吃了亏,才知道要学。”
小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张诚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翻着竞赛的准考证,手指头在照片上自己的脸那里按了两下。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沿着海边的公路慢慢往回开。车窗外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远处码头上,远洋船的轮廓清晰可辨。
“小渔。”
“嗯?”
“好好学。以后想考哪儿就考哪儿,你爹供得起。”
小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