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国事难,家事亦难!嘉靖病情每况愈下(2/2)
经年累月的糟心事层层叠加,加之沉迷方术丹药、违背天时养生,嘉靖的身子一日衰过一日,丹药服食愈发频繁。
至嘉靖四十四年,朝堂积攒的所有隐患彻底集中爆发:北疆边防、东南海防军费双双告急,蒙古俺答部屡屡突袭劫掠,辽东诸部落频频挑起战乱;浙江倭患初平,福建、广东倭寇卷土重来,攻城屠民、肆虐一方;两京及多省官员俸禄常年积欠,朝野怨声载道,陕西甚至爆发宗室官员聚众围攻巡抚衙门、焚毁官署的动乱;朝廷欲加征赋税填补国库亏空,各地贪吏层层盘剥、中饱私囊,就连天子脚下的顺天府宛平、大兴二县,都出现百姓不堪重赋、弃家逃亡、整里空无一人的惨状。
五月,徐阶策动御史林润等人再度上疏弹劾严世蕃、罗龙文一众余党,嘉靖震怒之下下旨诛杀严世蕃,罢免、流放、抄没大批严党官员。
可这场雷霆肃贪,终究来得太晚,也治得太浅。
六月伊始,嘉靖的病情彻底遮掩不住,盛夏酷暑时节,他依旧恪守方士谬论,闭窗锁户、身着厚重棉布长衫,逆时养生,终日虚汗不止。
往日能静坐悟道数个时辰,如今最多两刻钟便体虚乏力、不得不躺卧休憩,躺卧之间依旧冷汗涔涔、心神不宁。
国事颓败至此、蜩螗沸羹,徐阶从未敢有半分懈怠。
每日处理完内阁政务,必亲自赶赴玉熙宫侍驾,百般周旋、委婉进言,只求让嘉靖默许、推行一众补救时弊、安抚朝野的新政举措。近一个月来,他更是全身心梳理抄没严党所得的巨额家财,想要以此填补国库亏空、稳住摇摇欲坠的朝局。
今日本是午后奏对的时辰,可听闻海瑞在六必居题字、惊动厂卫的惊天变故,唯恐此事牵连裕王、搅动朝堂根基,徐阶当即提前入宫,正午时分便捧着满案公文入宫,一边逐条禀报国事,一边与吕芳暗中配合,想要尽力弥缝海瑞惹出的祸事,护住朝堂清流根基。
殿内凉意浅浅,冰巾敷额之下,嘉靖胸中烦热稍缓,紧锁的眉头却依旧未曾舒展。
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帝王独有的疏离顿挫,却早已没了往日掌控一切的从容沉稳,尽显疲惫虚弱:“无非是东边起火、西边刮风,天塌不下来。但凡烦心琐事,只管奏来,朕今日听得。”
这话分明是反语,暗藏满心郁结。吕芳心头一紧,悄然抬眼向徐阶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示意他慎言谨行。
“臣遵旨。”历经数十年朝堂沉浮,徐阶早已练就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面上如春风温润,眼底如秋水沉静。
即便嘉靖双目紧闭、未曾看他,他依旧微微欠身行礼,拿起公文纲目,以温润醇厚的吴音官话,徐徐奏报,字字稳妥:“启奏圣上,户部已尽数核算抄没严世蕃、罗龙文、鄢懋卿等一众严党贪吏的家财,共计黄金三十七万余两,白银六百四十余万两,其余古玩珍宝、田宅器物折价近三百万两,全数入库。”
嘉靖倏然睁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精光:“继续说。”
徐阶从容续道:“内阁召集六部九卿合议,奏请划拨三百六十万两军费。其中一百六十万两拨付俞大猷、戚继光部,用作闽广抗倭军需;二百万两拨付蓟辽总督,稳固北疆边防,抵御蒙古、辽东诸部侵扰。”
嘉靖稍作沉吟,淡淡吐出二字:“准奏。”言罢再度闭目养神。
徐阶当即取出两道票拟递与吕芳。吕芳躬身接过,移步至御案前,执笔准备批红。
徐阶紧接着再度启奏:“南北数省官员俸禄积欠日久,山西、陕西、北直隶、河南、云南、贵州等地,欠俸已逾一年,朝野人心浮动。吏部奏请划拨二百七十万两,优先补发上述省份积欠俸禄,安抚百官。”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嘉靖默然不语,无半分回应。
吕芳手中的朱笔骤然停驻,悬于纸面,迟迟未曾落下,也未伸手接取徐阶手中的票拟。
良久,嘉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万般无奈:“尽数分发。其余各部各省欠俸,逐一报备,将这笔抄没之财尽数填补,暂且了结此事。”
“回圣上,其余省份、两京衙署欠俸较轻,臣等商议之后,拟从其余财政缺口缓缓调剂补足,不占用此次抄没款项。”徐阶审慎回奏。
嘉靖面色稍缓:“既如此,便依你们所议,先行补发数省积欠俸禄。”
“臣等遵旨。”徐阶恭敬作答,轻轻抽出票拟递与吕芳。
吕芳接过票拟,手中朱笔落字极慢,一笔一顿、沉重万分,每一个字都写得迟疑凝滞,似有千斤重担压身。满屏弹幕皆是感慨:“吕芳写字的速度,就是大明朝负重前行的速度。”“每一笔红批,都是帝王的无奈、朝堂的窘迫。”
就在此时,嘉靖忽然睁眼,看向吕芳轻声道:“换块冰巾。”
吕芳当即搁下朱笔,净手之后再度拧出新的冰巾,上前为嘉靖替换额上温热的旧巾,动作恭谨细致,无可挑剔。
嘉靖再度闭目,声音低沉沙哑:“军卒拿了饷银,百官补了俸禄,如今,该给天下百姓留些活路了。”
“圣上有好生之德、如天之仁!”
徐阶适时颂圣,语气恳切,“今年江西灾情最甚,三月桃花汛席卷四府州县,大水漫田、良田尽毁;入夏之后,七府又逢大旱,颗粒无收。江西抚衙奏请免征当地全年赋税,另请朝廷拨款赴外省购粮三百万石,赈济灾民、安抚地方。”
说到此处,徐阶微微停顿,眼底泛起几分酸涩沉痛。
“据实说完!”嘉靖抬手一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