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同乡入阁(2/2)
“天下文武官员,皆有故里乡籍,皆有同年同窗,若人人都以此避嫌,朝堂再无可用之人。申、王二人品行才学早已朝野公认,尚未入阁理事便遭无端攻訐,若是朝廷迁就流言、收回成命,只会寒了实干忠臣之心,助长空言攻訐、无事生非的歪风邪气。”
他心中通透,早已看穿言官上疏的根本用意,不过是借乡籍之名发难,藉机牵制內阁、打压新政,並非真心为朝堂规制考量。
朱载型听完二人奏对,沉吟片刻,缓缓坐直身形,目光威严,一锤定音:“你二人所言皆合情理,深合朝堂大体。”
“朝廷用人,唯才是举,重德行、重实绩,乡籍年谊皆是细枝末节,不足为嫌。申时行、王锡爵才德兼备,堪当阁臣大任,准其依旧入阁辅政,不得更改。”
“所有弹劾奏疏,一概留中封存,不予追究言官之责,以示包容。但自此之后,再有捕风捉影、借琐事妄议朝政、恶意攻訐重臣者,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圣意落定,尘埃落定。
张居正躬身谢恩,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两日后,天气晴好,春风和煦。
申时行、王锡爵身著崭新的阁臣官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仪容端整,自午门入宫,经太和门沿御道缓步前往內阁值房。
沿途文武官员分列道旁,神色各异。有真心拱手道贺、认可二人才干的;有侧身侧目、心存疑虑观望的;也有冷眼相对、暗自等著看二人內訌出丑的。
二人皆是涵养深沉之辈,神色从容淡然,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不受周遭纷繁目光影响。
行至內阁值房门口,申时行停下脚步,侧身微微退让半步,礼数周全,语气谦和:“元驭兄,请先。”
王锡爵也不刻意客套,微微頷首示意,抬脚便率先跨入值房。
內阁值房之內早已重新规整,旧案几尽数撤去,换上全新紫檀木案几,呈品字形排布。张居正居中端坐,申时行案几居左,分管內政票擬人事;王锡爵案几居右,分管监察言路边防,格局规整,权责分明。
见二人入內,张居正微微頷首,神色平静,自带首辅威严。
申时行整肃衣冠,上前恭恭敬敬躬身行大礼,礼数周全:“下官申时行,见过首辅大人。”
王锡爵紧隨其后,身形挺拔,声音洪亮刚直,不卑不亢:“下官王锡爵,见过首辅大人。”
张居正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落座,语气平和凝重:“自今日起,你二人便是內阁同僚,身处中枢机要之地,一言一行皆关乎朝局安稳、天下民生。往后各司其职,恪守本分,秉公理事,同心辅政,莫负圣恩,莫负朝堂。”
“谨遵首辅教诲。”二人齐声应诺,各自落座。
张居正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埋首批阅奏章,值房之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翻动纸页与笔尖落纸的轻响。
王锡爵落座之后,素来厌烦文书杂乱,当即动手整理案头堆积的兵部边报、都察院弹章,分门別类,归置排序,小半个时辰便將繁杂文书梳理得条理分明,整整齐齐码成数摞。
整理完毕,他抬眼看向隔壁的申时行。
只见对方不急不躁,慢条斯理摆放笔砚、镇纸、墨锭,每一件物件都摆放得规整有序,动作从容不迫,神色淡然,全无新晋阁臣的侷促紧张。
王锡爵心底那股较劲之意又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遍整间值房,带著几分骨子里的傲气与试探:“申状元,如今你我同在內阁共事,往后票擬批覆奏章还需仔细严谨,切莫落笔出错。若是疏漏被我查出,依规驳回票擬,届时面上怕是不太好看。”
这话直白坦荡,带著多年来的暗自不服,也带著同僚间的规矩提醒。
申时行放下手中毛笔,抬眼看向王锡爵,嘴角浮起一抹温和浅笑,气度从容不迫,四两拨千斤:“元驭兄多虑了。在下若是行文有疏漏、理事有偏差,元驭兄儘管依规驳回指正,无需顾及情面。”
“反之,元驭兄执掌监察边务,若有思虑不周、核查遗漏之处,在下也定会直言提点,彼此监督,互相补漏,方是內阁同僚应有之本分。”
不卑不亢,不软不硬,既接住了对方的较劲,又点明了內阁制衡共事的本分,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王锡爵闻言微微一愣,扭过头去继续翻看文书,但心里却暗自佩服申时行这份气度,不骄不躁,不恼不怒,能接得住自己的锋芒,也守得住自身分寸。
主位之上,张居正始终低头批阅奏章,看似对二人对话充耳不闻,实则尽收眼底。
他要的,正是这般格局。
一柔一刚,一稳一烈,互相制衡,暗自较劲,却又公私分明,各担其职,刚好撑起全新的內阁格局。
隆庆十八年的內阁,自此正式重启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