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凯尔·塞壬(2/2)
“那种酒是酸的。”艾芬索点了点头,“不过確实很好喝,比一般的果酒要好很多。
“”
“酸的酒就没有好喝的。”希达里恩发表了暴论,“我最多能接受葡萄酒带一点酸味。”
“你还喝过葡萄酒”柯恩侧目看向希达里恩,有些惊奇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只会喝烈酒。而且我记得发酸的葡萄酒只会在南方见到吧北方的葡萄酒都会大量加糖。”
“呃————”
希达里恩摸了摸下巴的十字疤痕,最后无奈地承认了。
“好吧,以前的我確实只会喝烈酒。直到七年前,我去了一趟陶森特。”
“陶森特”
凯尔达抬起了头,静静的看著希达里恩,而后问道:“我怎么记得————当时你对我说你去了史凯利杰呢”
“抱歉,我撒谎了。”
“我知道。”凯尔达说道,接著抿了一口酒,“那你之前说的,你徒手抓住了一头山洞巨魔,然后差点被一个史凯利杰女人骗去结婚这些事————”
“这些倒是真的,不过发生在陶森特。”
“哦。”
“哦,不!”希达里恩的表情垮了下来,他先是捂住了脸,而后对著凯尔达摊开了手,“来点激情吧,老头子,不要再露出这种平淡的表情了。搞得好像我的经歷都不算什么似的。”
凯尔达的身体向后仰了仰,而后又將目光投向了火堆,仿佛那焦黑的木头里面藏著什么奥秘。
“不如听一听我的故事”他忽然开口说道,而后看了眼艾芬索,补充了一句,“我们新来的客人也许会感兴趣。”
“你们可能也一样。”他又看向柯恩和希达里恩,“我应该没有和你们提过那件事。
“”
柯恩耸了耸肩,希达里恩同样如此。
“当然。”
艾芬索也点了点头。
而凯尔达则先起身烤猪翻了个面,然后再次坐下,略有沙哑的声音隨之悠悠响起。
“那是很久以前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悠扬绵长。
“我跟隨埃兰大导师去了瑞达尼亚,当时那里爆发了瘟疫,然后怪物就遍地都是了。”
“我和埃兰大导师在崔托格分开,我开始北上,去追踪一只战灵,一直到了亨佛斯的边境。”
战灵。
艾芬索抬起了头,他不久前才亲眼见证並击败了一只战灵。
战死沙场的伊斯特国王受到了尘世的召唤,在执念的驱动下,靠著那未知的力量藉由他的子民的身体降生。他刚刚诞生,虽然力量强大,却没来得及发挥战爭妖灵最大的优势那无数由他所指挥,听从於他的战鬼。
另一边,故事还在继续。
“————其实我早就应该发现不对的,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冰霜就应该让我警醒。但我没有,我忽略了这一切,只当作是天气的异常变化。於是等我追上了那所谓的战灵————”凯尔达拨了下火堆,沉默了一秒钟,而后说道:“我没有看见战灵的身影,反而见到了狂猎。”
“狂猎我就知道这种怪物真实存在。”希达里恩兴奋地说道,他又接著追问道:“你有从那怪物手中活下来吗”
凯尔达欲言又止,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希达里恩,嘆了口气。
希达里恩也后知后觉地挠了一下头,他好像问了一个蠢问题。
“我不止见到了狂猎,我还见到了那个狂猎之王。”凯尔达继续说道,“我杀死了那些狂猎士兵,但他们不过是幻影,是鬼魂,並没有真正的身体。而狂猎之王在不远处看著,直到只剩下我和他。”
“他很强大,我不是对手,但也绝非待宰羔羊。”
凯尔达用最平静的话语讲述著他伟大的成就。
“当我用剑刺进他鎧甲的缝隙时,我看见了一剑尖上沾染著血。狂猎之王不是可怕的鬼魂,他有血有肉,是一个活物。”
“狂猎之王倒退了两步,他看起来没什么事,而后他就在我眼前消失了。我只听到了一阵风声从背后传来,我一回头,发现他正从一扇传送门中向我挥剑。”
“再往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凯尔达一边说著,一边站了起来,扒开衣服露出胸膛,那上面有一道自肩到腹的恐怖伤痕。
“他几乎把我劈成了两半,开膛破肚,要不是埃兰大导师及时赶到,我就死定了。不过从此以后,我也不再適合战斗。”
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讲完,凯尔达又重新坐下,而后看向了艾芬索。
“你有什么可以下酒的故事吗,狼学派的朋友”
他举著杯子说道。
艾芬索闻言点了点头,而后放下已经喝空的酒杯,一边给自己倒满,一边开口讲起了他的故事。
“八年前,我曾经接受一位伯爵的委託,去除掉一个在他城堡里作乱的恶灵。”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我解决了那只妖灵,收起了妖灵尘,然后就准备去找伯爵匯报。”
“直到我路过转角时,撞见了伯爵的次子与一个男僕在走廊里拥吻。”
艾芬索抬起了头,面部肌肉似有抽动,那张脸也在火光的照映下染上了些许阴影。
“那个次子直接扑在了我身上,我们纠缠著打斗起来。在混乱中,那个男僕捡起了我的十字弓,而后他对著我和那个次子射了一箭。这一箭从我脸旁擦过,而后射向了更远处。而不巧的是,伯爵的长子正好从那里经过。”
“於是伯爵的长子捂著脖子倒下了,而他的次子掏出了匕首,给了我的腹部一刀,我用力把他推开,可他连退了几步,竟然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摔下去了。”
艾芬索喝了一大口酒,而后环顾三人,问道:“那么,假如这个时候伯爵闻声下来,看见了半身血的我,以及自己长子的尸体,他会怎么想”
凯尔达和希达里恩没有回答,而是同时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柯恩则追问道:“那个男僕呢”
“他说我杀死了两位小主人,一个被我推下窗户,另一个被我射穿喉咙。”
“那————”
柯恩也摇了摇头。
“於是我完蛋了,我被十多个卫兵堵在走廊里,最后被打晕,关进了地牢。”
“如果不出意外,我的故事会终结在地牢里。”艾芬索平静地说道,仿佛在阐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是伯爵似乎对我有很大的恨意,他不打算直接杀了我,而是把我泡在粪水里,让我一点点看著自己的身体腐烂发臭,最后在痛苦中被折磨致死。”
“我当时其实並不恨他,只是感慨命运的无常,当运气不再眷顾我时,我竟然会如此倒霉————但在绝望之中,我又遇见了一线生机。”艾芬索喝了一口小麦酒,握著杯子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又重新握起。
“有一个舞女悄悄潜入了地牢,她为我偷来了钥匙,將我放了出去。”
“我很诧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和她並不认识,只在伯爵举办的晚宴上见了她一面。”
“而她却说————”艾芬索停顿了一下,“她说这一切都是爱。”
“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她说她叫欧斯洛美洛伊,来自瑟瑞卡尼亚,而她从见到我的第一面就爱上了我。哪怕別人都说我犯下了大罪,是可耻的猎魔人杀手,她也不在意。
是非对错,她无心分辨,她只想把我从地牢救出来,然后和我一起满世界逃亡。”
“仅此而已。”
艾芬索抬起头,身体渐渐后仰,靠在微冷的石墙上,看著天花板,目光逐渐散开。
“你们也许会觉得她其实別有目的,对吧”艾芬索喃喃说道,“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她真的带著我逃了出去;直到伯爵亲自带著人追来,射出了致命的箭雨。”
“直到我中箭倒下,被河水捲走:直到我看见她的身体同样无力的倒下,而一支长箭穿过了她的胸口。”
“直到我隱约看见,她被伯爵泄愤似的斩首————
,“到了那时候,我才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故事並不下酒,在艾芬索说话时,其他三人的酒杯抬都没抬过一下。
但这是一个好故事,所以在故事讲完时,凯尔达率先举起了杯子,而后希达里恩和柯恩也同时举起。
“敬她伟大的爱。”
希达里恩开口说道。
艾芬索也举起杯子,四人在外皮逐渐烤焦的野猪上碰了杯,而后纷纷一饮而尽。
暗金色的酒液隨著杯子碰撞而洒落,滴在烤猪上,洒在火堆里,发出几声嘶鸣。
艾芬索注视著空荡荡的杯底,心中闪过一个个念头。
欧斯洛美洛伊————
——
那个伯爵————
他的想法逐渐变得清晰。
他要为欧斯洛美洛伊报仇。
人一死去,万事隨之成灰。
说是报答,却也谈不上,毕竟逝者听不见生者的声音。
復仇的唯一意义,其实就是了却他的遗憾罢了。
而这场復仇的必要性也与正义与否早就没了关联,並且也不重要。
毕竟在这件荒唐事里,又有谁在认真辨明是非对错————又有谁在乎是非对错
伯爵只在意自己儿子的死,欧斯洛只在乎艾芬索,而艾芬索此刻只在乎復仇。
当年几十个士兵就能让他抱头鼠窜,现在千军万马也难以阻他分毫。
也许————是时候了结这桩陈年旧怨了。
就等他解决自己的问题。
大概————也许————
开春之后
他也不知道,他也说不清楚。
甚至他还有点难以言说的纠结。
因为就算復仇成功————艾芬索的心中却依旧留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遗憾。
假如时光倒流,艾芬索又回到了那腐臭昏暗的地牢,那他见到欧斯洛美洛伊时,一定要將万眾之欢愉的赐福用出来。
他想看看,她究竟是不是真的爱他。
这一切究竟是幻梦,还是宿命————
是有人暗中安排,还是天定的良缘————
只是这一切似乎已无从知晓。
这是好事—因为艾芬索不愿意去探究那个可能的残酷真相,发现一切都是既定的安排。
这也是坏事—因为他总是会不由自主的產生一个幼稚的、少年时代才会有的错觉。
万一她真的爱我呢
就连艾芬索自己都觉得可笑,这种想法早就不该出现在他脑海中,但是每当他回忆往事,都会不由自主的如此去想。
他想,这大概就是人类对美好事物最原始的嚮往吧————
也就是,幻想。
忽然间,凯尔达的声音响起。
他也隨之被拉回了现实。
“快吃吧。”
艾芬索抬头一看,却见其余三个猎魔人已经开始切猪肉了,而柯恩正將一把插著猪肉的刀递给他。
艾芬索接过,咬上一口,香味在口腔中爆裂,脂肪与蛋白质混合在一起,极大的抚慰了他的心。
“轰隆隆————”
窗外传来隱约的轰鸣声,艾芬索扭头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还没来得及发问,柯恩就已经提前开口解释道:“那是雪崩。”
“今年的雪下得太大了,比过去几十年都大,就连冬末才有的雪崩都提前了。”
“那————凯尔塞壬不会被雪崩波及到吗”
艾芬索追问了一句,他只是隨口一说。
但下一刻,他便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句话的。
其余的三人闻言都沉默了一下,柯恩和希达里恩低头去吃肉,只有凯尔达抬起了头,眼中透著异样的光,扭头看著那堵墙壁,视线仿佛穿透了城堡的层层石砖,见到了那自山上滚滚而下的白色洪流。
“凯尔塞壬的位置经过仔细挑选,完全不可能被雪崩波及。”
他淡淡地说道,而后补充了一句。
“除非被人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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