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自诩清白(2/2)
“明天就来不及了。”
夏侯玄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傅嘏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藏进袖子的木匣上,“兰石兄刚从大司马府出来吧?大司马应该已经看过你送去的账目了。”
何晏也偏过头看着傅嘏,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是啊,兰石兄,你的字写得不错。那些账目也誊抄得工整,陈公看了都说可惜,可惜了这笔好字。”
傅嘏的手指在木匣上微微收紧。
“二位的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
何晏又在旁边摇了摇扇子,“是那份账目,本来就是陈公让我们放出去的。”
什么?
傅嘏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看着何晏,想从那副永远在品评什么东西的脸上找到一丝说笑的痕迹,但何晏并没有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扇子甚至停下了。
“平叔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公知道有人在查他的账目。”
夏侯玄接过话头:“你以为的那些贪墨证据,其实是陈公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来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所有的账面都是平的。国库没有少一两银子。你送上去的账目里那些数字对不上,是因为陈公故意让人涂改的。”
“陈公把这当成一块试金石。如果有人拿了钱之后选择沉默,那就证明这个人值得信任。如果有人拿了钱之后跳出来举报他贪墨,那就证明这个人不但贪,而且急于用举报来洗白自己。”
何晏不仅不慢的补了一句,他看着傅嘏,“兰石兄,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傅嘏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想起自己拿到那份“贪墨证据”时的兴奋,想起他在书房里连夜抄写账目时的心跳,想起他站在曹休面前把那些话说得那么流畅、那么诚恳。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每一帧都在嘲笑他。
“可惜,陈公还是找到了小人,他把金银分给了幕府里的所有人——包括你,兰石兄。”
“我没有——”
“你拿了。”
夏侯玄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斩钉截铁,
“陈公说,北地傅氏,一门清白。兰石兄在幕府三年,经手账目无数,却从不肯沾半文钱,这样的人,给他金子是侮辱他。”
夏侯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所以陈公一开始就没想直接给你。他用的是别的方式。”
傅嘏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你拿到的三十锭金,是你自己‘不小心发现’的一笔账外钱?那三十锭,从私库支出的日期、经手人的签名、出库的登记,每一环都是陈公亲手安排好的。你拿的时候左右无人,你以为没人知道。但你忘了一件事——你拿的那一锭,底部有个缺口,是陈公早年熔铸时留下的。整个幕府,只有你那一锭有这个痕迹。”
傅嘏的脸色白了。他想起那个夜晚。账簿上多出一行他没见过的支出,三十锭金,去向栏空着。
他在那行字前坐了半个时辰,手指在砚台边上反复摩挲,最后还是提笔补了一个伪造的经手人名,然后把金子收进了自己的行囊。
“北地傅氏,”
夏侯玄又往前走了一步,“令先祖傅燮,汉末为汉阳太守,身陷重围,敌军敬其忠义,许他离城逃生。傅燮怎么说的?‘吾食国禄,当死国难。’最后战死城下。一门忠烈,清白传家。”
他看着傅嘏的眼睛。
“到了你这里,三十锭金就拿住了。拿也就罢了,转头还要举报别人贪墨!兰石兄,你家先祖在九泉之下,会不会觉得这字写在假账上,倒也不算最可惜的事?”
傅嘏的手开始抖。
“啧啧啧,现在东窗事发喽,幕府里很多人都在忙着把各种‘不经意’分到的金银还回去。”
何晏的扇子又摇了起来,语气比夏侯玄更随意,像是在聊一件他已经看腻了的把戏,
“兰石兄,你可以选择和他们一样,把钱还回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还。”
何晏把扇子合上,在傅嘏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用扇骨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像是在安慰一只不小心掉进陷阱里的猎物:
“反正,有些人一定不会放过你。比如曹将军。当他发现那份账目是假的、弹劾陈公不但不会成功反而会让他自己失信于陛下的时候,他会有多恨你,你应该比我清楚。”
说完,他转身跟上了夏侯玄,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傅嘏独自站在巷子里。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不知谁家院门没关严,风一吹,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随即又僵在原地。
他把那个漆木匣子抱在怀里,手指在木纹上来回磨着,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掐进了木纹里。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叫,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他脚边晃来晃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反复掂量。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良久傅嘏才猛地抬起头。
等等,司马师还不知道陈群已经看穿了一切,夏侯玄和何晏刚才那番话,分明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们知道他去见了曹休。
那他们知不知道司马师?
傅嘏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必须立刻去见司马师。
在陈群把这件事捅到陛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告诉司马师。
至于司马师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是一颗已经废掉的棋子……
他不敢想。
他把木匣死死抱在怀里,转身朝巷口快步走去。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照的他的影子忽长忽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上反复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