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今夜,神迹在此降临(今日单更)(2/2)
凯撒的剑尖往下沉了一点。
科塔告诉过他这句话。但那间屋子里前后到场的,把贞女算上,不超过六个人,个个都把家族的身家押在那次求情上。
这样的话一旦出了那扇门,对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是祸事,没有谁会拿它去下酒吹牛。一个街头术士,能从哪里听来这些?
凯撒握着剑柄的手指,松开了一分,随即又收紧。
不。老人会老,酒会喝多,六张嘴里只要有一张……
“这话,有人听过。”凯撒说,声音还是平的,只是慢了一些,“听过的人,会喝酒。”
他嘴上这样讲,剑尖却没有抬回去。
这句“藏着不止一个马略”,要等到凯撒名动天下之后,才会被当年在场的人,当作先见之明讲出来,一层一层传下去,最后被写进苏埃托尼乌斯的书里。
在公元前七十二年的今夜,它还锁在几户贵族的家门里面。
塞拉斯没有争辩,神的信使从不争辩。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接着开口。
“逃亡的那个冬天,在萨宾人的山区,你在发疟子。每隔三天烧一场,烧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抖个不停,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不敢在同一个地方睡第二夜,天一黑就换藏身处,抬着你翻山的是两个奴隶。”
“有一夜,你们撞上了苏拉的搜捕队。带队的百夫长叫科尔涅利乌斯。他掀开担架上的毯子,火把照出你的脸。你烧得说不出整句话,但你的手在毯子下,攥着最后一袋钱,两塔兰特。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和他讲条件。他掂了掂那袋钱,最后放下毯子,带着人走了。”
剑,又低了一点。这一回,握剑的整条手臂都跟着沉了下去。
“科尔涅利乌斯拿了钱,就调去了西班牙。”凯撒开口,嗓音低了,“抬担架的两个奴隶,我后来放了他们自由,送去了希腊。”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替对方清点证人,他闭上了嘴。
两塔兰特这个数目,天底下只有付钱的和收钱的两个人知道。它日后会出现在《罗马十二帝王传》开头的几页里,而史学家能写下它,只有一种可能:
许多年后,站在罗马之巅的凯撒,把少年逃亡的这段狼狈当作谈资,亲口讲了出去。
此刻,他还一个字都没有讲过。塞拉斯念出的每一个细节,都比它们的讲述者早了几十年。
夜风从窄街那头灌过来,吹着长袍的下摆。
塞拉斯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两人之间那片最深的黑暗里。剑尖就在他胸前,他却看都没有看。
“再往前三年。”他说,“爱琴海的法尔马库萨岛。”
“够了。”凯撒说,“海盗的事全罗马都知道。我被基里基雅的杂碎绑了票,我出来之后调了船,把他们一个不剩全钉了十字架。这也算星辰的学问?这是港口酒馆里的旧闻。”
“港口的旧闻。”塞拉斯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声从贴了三层的假胡子后面出来,“好。那我讲一点港口不知道的。”
“海盗开价二十塔兰特,你听完,当着全船人的面笑了。你说他们不识货,抓到了什么样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你叫他们把赎金提到五十。”
“接下来的三十八天,你在那座岛上不像俘虏,倒像他们的主人:你要睡觉,就叫他们闭嘴。你写了诗,写了演说词,把那群一个字不识的杀人犯按在篝火边听你念。”
“有人听睡着了,你骂他们是野蛮人、蠢货,当着面骂。他们大笑,把你当一个会说话的玩物。你也笑,你笑着对他们说:等我自由了,我要把你们全部钉上十字架。他们笑得更响了。”
剑尖在黑暗里,第一次抖了一下。
“后来你践了约。你调船抓了他们,押进帕加马的监牢。亚细亚的总督收过海盗的好处,舍不得杀这群会下金蛋的货,想留着换赎金。你没有等他的批文,自己带人回去,把他们从牢里提出来,钉上了十字架。”
“港口的旧闻,到这里就完了。”
塞拉斯把声音压到很低。
“但是行刑的那天早晨,你把行刑官叫到一边,另外下了一道命令。你说:这些人听过我的诗,算得上半个听众。钉上去之前,先割断他们的喉咙,别让他们受十字架的罪。”
他停住,巷子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全罗马都知道,尤利乌斯·凯撒不可冒犯。”塞拉斯的声音轻得几乎散进夜里,“但没有人知道,他对绑过他的人动了慈悲。只因为那些人,听过他写的诗。这一点慈悲,人间没有一双眼睛看见,但星辰看见了。”
持剑的手臂垂到了底,剑尖点在石板上,磕出很轻的一响。
凯撒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的拇指在剑柄上来回碾了两下。今夜到此刻为止,他第一次需要一个动作,来安放自己的手。
行刑前先割喉的那道命令,和“算半个听众”那句话,普鲁塔克和苏埃托尼乌斯两位史学家先后把它记进书里,两个人都是把这当做趣闻来写的。
等这件事被讲出来的时候,讲述的人已经是罗马的主人,连年轻时的狼狈都能端上酒宴,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
今夜,这段回忆还没有出过他的牙关:行刑官领了双倍的工钱出了海,海盗死绝了,地中海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经历过那个早晨。塞拉斯在这条窄街里说出的,是凯撒自己还没有开口的自白。
凯撒站在黑暗里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夜里是黑的,可塞拉斯能感觉到它们在动。
他的目光在他的帽子上,胡须上,袖口上,一寸一寸地找破绽,想找出“骗局”的每一种可能。
“你还看见了什么。”凯撒终于开口。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换了一种东西。
塞拉斯闭上了眼睛。
他仰起脸,对着看不见星星的夜空,胸口深深地起伏了两次。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变了调子,有些飘忽,似乎在聆听神的预言:
“我看见……雷霆。”
“雷霆有时候会离开天空,落进你的身体。”
“你的右手会在没有风的时候颤抖,你把它藏进托加的褶子里。你的头会在没有伤的地方裂开一样地痛,痛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闻得见不存在的烧焦味。”
“你做过一个梦,梦里你站在挤满了人的大厅中央讲话,讲到一半,四肢突然不听使唤,你当着全罗马的面倒了下去。你从这个梦里惊醒过不止一次,醒来的时候,右手还在抖。”
剑光闪起。
快得没有过程,上一瞬剑尖还指着石板,下一瞬,冰冷的铁已经贴上了塞拉斯的咽喉,皮肤被压出一道白痕。
凯撒整个人跟着剑进来了,脸凑到离塞拉斯很近的地方,黑暗里,那双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一些东西,是杀意。
“谁、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