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2)
那是一台用硬木和铸铁拼凑起来的怪物,长一丈有余,高五尺,床身上架着一根铸铁主轴,主轴顶端装了一个三爪卡盘。床身起来。床身上还有一套丝杠和溜板箱,摇动手柄就能让刀具沿着工件表面移动。
方炎把一根精锻过的枪管毛坯塞进卡盘里锁紧,踩动踏板,主轴开始旋转。他推动大托板,让一把自制的合金车刀慢慢靠近枪管外壁,铁屑像雪花一样卷曲着从刀刃上脱落,露出
一圈,两圈,三圈。
方炎停下来,用卡尺量了一下车削过的部位,误差只有两丝。
两丝。
围观的工匠们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精度的加工,是用锉刀一锉一锉地磨出来的,一个熟练的锉工一天能磨出三根合格的枪管就已经是极限了。而这台叫“车床”的怪物,一盏茶的工夫就车好了一根,精度还比手工锉的高出十倍。
“这玩意儿,能车膛线吗?”老铁头挤到最前面,两只眼睛放光。
“能,”方炎说,“但要改装。在主轴上加一根丝杠,工件旋转一周的同时,刀具沿着轴线移动一个固定的距离,就能切出等螺距的螺旋线。这就是膛线。”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膛线是火器最核心的机密,没有膛线的枪管就是一根铁管子,子弹射出去会翻跟头,五十步之外就打不准了。而有了膛线,子弹在出膛的瞬间会高速旋转,像陀螺一样保持稳定,有效射程直接翻六倍。
“方炎,”老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方炎一个人能听见,“你造的不是枪,你造的是天机。”
方炎看着老铁头那双浑浊又狂热的老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师父,天机也好,天命也罢,我现在只在乎一件事——能不能在北境蛮族南下之前,把这三千把枪造出来。”
老铁头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群已经跃跃欲试的年轻学徒,嗓门大得像打雷。“都别看了!都给老子过来!今天学车床操作,学不会的不许吃饭!”
方炎看着那群年轻人呼啦啦地涌向车床,老铁头站在人群中间,一手拿着卡尺,一手比划着,声音洪亮得像在骂街。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老头儿,被赵无极打得遍体鳞伤,差点死在刑部大牢里,可一听说要带徒弟造枪,二话不说就来了。他这辈子没读过书,没当过官,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可他认得铁的脾性,认得火的温度,认得一个好工匠该有的骨气。
方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发现李清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脸上没有脂粉,额头和鼻尖上还有一路骑马溅上的灰尘。但就是这样素面朝天的样子,偏偏比盛装时更好看。
“不错。”李清寒的目光落在那台正在运转的车床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盘菜,“这个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快。”
“这只是开始。”方炎走到她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的图纸,递给她看。
李清寒展开图纸,看到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管子,管子手,像是一辆没有车厢的马车。
“这是什么?”
“后装线膛炮,”方炎说,“口径三寸,射程三里,可以发射开花弹。三里之外,能炸塌城墙。”
李清寒的手猛地一抖,图纸差点掉在地上。
“三里?”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是方炎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里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三里。”方炎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条物理定律,“而且可以移动。两个人就能推着走,上坡的时候需要四个人。攻城的时候,这种炮可以在对方的弓箭射程之外,一炮一炮地把城门炸开。”
李清寒把图纸重新卷好,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方炎,”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杏眼里有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神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方炎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清寒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尘土气,“你在做的事情,不是在造兵器,是在造一个新的时代。这个时代里,武功再高的人也是一枪就能打死,城墙再厚的城池也是一炮就能炸开。所有我们现在赖以生存的规则、秩序、尊卑贵贱,都会被这些东西碾碎。”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能两人知道的秘密。
方炎没有后退,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公主殿下,您说的那个时代,不是我要造的,是它自己会来的。区别只在于,是由我们大梁来开启它,还是由北境的蛮族来开启它。如果是蛮族先造出了这些东西,您觉得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
李清寒沉默了。
她在北境打了三年的仗,比任何人都清楚蛮族的残暴。那些人在马背上长大,从会走路就开始杀人,对他们来说,屠城就像喝水一样自然。如果让蛮族掌握了火器的技术,大梁的万里江山,怕是撑不过三年。
“你说得对,”李清寒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这件事,只能由我们来做。也只能由你来造。”
她伸出手,把那张图纸递还给方炎。两人的手指在图纸边缘碰了一下,方炎感觉到她的指尖还是那样凉,但这一次,他没有去握。
因为他们都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八章试炮
后装线膛炮的试射定在了八月十五。
不是刻意的,是方炎故意选的——中秋节,长安城万人空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花灯和月饼上,试炮的动静就算传到城里,也会被烟花声盖住大半。
试炮地点在青牛谷最深处的一片悬崖下,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来。方炎提前三天就让人在山崖上挖了三个观察位,每个观察位都用沙袋和木板搭了掩体,以防炸膛时飞出的碎片伤到人。
炮是前一天夜里才组装完成的。全重四百二十斤,炮管长五尺,口径三寸,炮管内壁拉了十二道右旋膛线。炮管,轮缘包了熟铁,可以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进。炮架尾端有一个螺杆升降的驻锄,用来吸收后坐力。
方炎亲手把第一发炮弹塞进炮膛。那是一枚重六斤的开花弹,弹体内装了足足一斤的颗粒黑火药,弹头是一层薄薄的铸铁壳,壳上用凿子刻了细细的预制破片刻痕。按照系统的计算,这枚炮弹爆炸后能产生近百枚破片,有效杀伤半径十五丈。
“你们都退到掩体后面。”方炎说。
李清寒没有动,站在炮旁边,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平静得像在赏月。
“公主殿下,”方炎皱了皱眉,“这不是闹着玩的。炸膛的话,这一炮能把这方圆二十丈内所有的活物都撕碎。”
“我知道。”李清寒说,“所以我不退。”
方炎看了她三秒钟,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你要死,我陪你。
他忽然笑了,摇了摇头,不再劝。他把炮弹塞进炮膛,关上炮闩,拉动击发杠杆。
“所有人准备——放!”
轰——
一声巨响,像是天塌了一样。整个青牛谷都在颤抖,山崖上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远处林子里的鸟惊飞了一大片,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半边月亮。
炮口喷出一团巨大的火球,白烟像一朵蘑菇云一样腾起。整门炮猛地往后一挫,炮架上的铁轮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驻锄像一把刀一样切进了泥土里,拖了三尺才停住。
方炎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顾不上耳鸣,死死地盯着弹道的方向。
大约三息之后,对面的山崖上炸开了一团火球。开花弹精准地命中了预先设定的靶标——一面长宽各两丈的木墙,木墙后面堆了二十个装满沙土的麻袋,模拟城墙的厚度。
轰隆——
第二声爆炸从三里外传来,火光冲天,碎石和木屑飞上了十几丈的高空。等烟尘散尽,方炎透过望远镜看到,那面木墙已经彻底消失了,二十个麻袋被炸得四分五裂,沙土洒了一地。最恐怖的是,山崖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水缸大的坑,深度足足有三尺。
沉默。
出了奇的沉默。
李清寒第一个动了。她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慢慢走到炮架旁边,蹲下身,看了看地面上那两道深深的铁轮犁痕,又站起来,看向三里外山崖上的那个大坑。
“再来一发。”她说。
方炎愣了一下。“公主殿下,您的耳朵——”
“再来一发。”李清寒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因为她自己也听不太清。
方炎不再废话,从弹药箱里取出第二发炮弹,塞进炮膛,闭锁,击发。
轰——
第二炮,正中目标旁边的另一块岩壁,炸出了一个同样大小的坑。
李清寒终于转过身,看着方炎。月光下,她的脸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火药灰,鬓角有一缕头发被气浪烤得微微卷曲,但她浑然不觉。
“方炎,”她开口了,声音因为耳鸣而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方炎的耳朵里,“这个东西,一次能打几发?”
“理论上一盏茶的工夫可以打三到四发,”方炎说,“但炮管会发热,打得太快会影响精度和寿命。”
“够了。”李清寒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她弯下腰,用双手推起了那门炮。
炮架很重,四百二十斤,加上铁轮和驻锄,总重超过五百斤。但李清寒推得并不吃力,因为炮架的设计本身就很省力——两个铁轮分担了大部分重量,她只需要在前面拉一根绳子,一个人就能让这门炮在平坦的地面上移动。
“可以一个人推?”李清寒试了试,停下来,回头问方炎。
“平地可以,上坡的时候需要两个人。”方炎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绳子,并肩站在她旁边,“公主殿下,您在想什么?”
李清寒松开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长安城,再往北是边关,是茫茫草原,是十万蛮族铁骑集结的营地。
“我在想,”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如果我把十门这样的炮运到边关,架在城墙上,蛮族的十万铁骑来了,能活着回去几个?”
方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今晚最诚实的答案:“一个都回不去。”
李清寒没有再说话,但方炎看到她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松了一口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