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1/2)
余波与涟漪
李清寒坐在回程的专车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亢奋。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快掠过,她却觉得那些光都太慢了,慢得像停滞的河流。她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靶场上的画面——方炎端着那根看起来毫无特色的黑色铁管,枪托抵肩,瞄准镜后的眼神冷静得可怕。然后声音撕裂空气,那根单人操作的反坦克导弹,把装甲车的炮塔炸飞了三米高。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机。
屏幕上是一段加密视频,她从靶场监控系统里截取的。画面质量不算高清,但足够看清一切——方炎的操作过程,导弹的飞行轨迹,爆炸的毁伤效果。
京城那边的人,看到这个会是什么反应?
李清寒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李局。”对面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总工,我给您发了段视频。”李清寒言简意赅,“看看能不能破您那个‘十年内造不出现役水平’的判断。”
对面沉默了三秒。
“什么项目?”
“单兵智能攻坚弹系统。”李清寒咬着字吐出这个她自己都觉得拗口的名字,“全重不到二十公斤,射程两千五百米,攻顶模式、瞬爆模式、穿甲模式三合一。今天实弹演示,两千一百米距离,正面击穿了一辆退役的86式步战车主装甲。”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李局,”王总工的声音变了,不再沉稳,带上了一种奇怪的紧绷感,“你确定数字没记错?八六式的正面装甲等效均质钢——”
“一百八十毫米。”李清寒替他说完,“我知道。我也看到了。”
“这东西是谁搞的?”王总工的语气突然急切起来,“哪个研究所?北方还是西南?我这边完全没收到消息,难道是——”
“都不是。”李清寒打断他,“一个人。单独一个人。没有团队,没有经费,没有任何体制内的支持。”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
“你说什么?”王总工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说,”李清寒一字一句地重复,“造出这个东西的人,是个体户。开打铁铺的那种。”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王总工用一种李清寒从未听过的、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说:“我要见他。现在。立刻。马上。”
李清寒靠回座椅上,嘴角微微上翘:“我也这么想。”
她挂了电话,又翻出另一个号码。
京城那边,要起风了。
方炎不太喜欢被打扰。
这是李清寒第二天上午带着三个穿便装的中年人出现在铁匠铺门口时,最直观的感受。
打铁铺在老街深处,周围都是些卖五金杂货的小店,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金属的气味。铺子的卷帘门半拉着,露出里面乱七八糟堆着的工具和材料——角磨机、电焊机、几块看不出用途的钢板,角落里还撂着几根钢管。
方炎正蹲在地上,用一个改装过的气焊枪在切割一块厚钢板。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上戴着满是油污的棉线手套,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听到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李清寒和她身后的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方炎。”李清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昨天跟你说过,京城那边想见你。”
“嗯。”方炎应了一声,手上的活儿没停。
气焊枪喷出的蓝色火焰切割着钢板,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站在李清寒身后的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审视。他是王总工,全名王建军,总装某部的首席技术顾问,搞了三十多年单兵武器,在行业内是泰山北斗级别的存在。
此刻这位泰山北斗正皱着眉头,打量这间破败的打铁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工具、随意的布线、明显是业余爱好者级别的操作台,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浓。
但他没有急着说话。
因为他来之前看过那段视频。
“方师傅,”王建军终于开口,语气斟酌着,“昨天您演示的那套系统,我们想了解得更详细一些。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炎关掉气焊枪,摘下护目镜,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的锐利,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对某些事物极度专注后形成的清澈。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没什么热情,只有一种“你们最好不要耽误我干活”的淡淡审视。
“你们什么人?”他问。
王建军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被这样直接地盘问。李清寒适时开口:“王建军,总装某部首席顾问。另外两位是他的同事,一位是导弹制导专家,一位是材料力学教授。”
方炎看了李清寒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还挺会带人来的”。然后他站起来,把手套塞进裤兜,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完全拉了上去。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王建军这才看清了墙边架子上摆着的东西——不是商品,不是样品,而是一堆看起来毫不相关、但每一件都透着诡异精密感的零件。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光学镜头,镀膜反射着幽绿色的光;另一个像是小型陀螺仪,黄铜外壳上刻着方炎自己画上去的刻度线。
“那套系统的设计文档在这里。”方炎从工作台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厚厚一沓,递给王建军,“核心技术要点都写了,你们拿去用。我不搞专利,不搞独家授权,谁都能学着造。”
王建军接过纸袋的手顿住了。
“谁都能造?”他重复了一遍,“方师傅,你知道你写的这些东西如果属实,意味着什么吗?”
方炎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意味着以后打巷战的步兵不用再扛着四十公斤的火箭筒爬楼了。”
王建军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打开纸袋,抽出了最上面一页纸。
只是看了第一页的前三段,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又翻了两页,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杂着难以置信、自我怀疑和一种近乎痛苦的理解欲。
“这些公式……”他喃喃道,“这个气动布局……你怎么想到的?”
方炎靠在门框上,随口说:“直觉。”
“直觉?”旁边的制导专家忍不住了,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人,推了推眼镜,“方师傅,我不是质疑你,但这个制导律的推导逻辑明显跳过了至少三个中间步骤,按照常规理论根本走不通。你——”
“我没学过常规理论。”方炎打断他,“我只会用我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可能不是标准解法,但结果对就行。”
制导专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点,因为靶场的视频已经证明了这个“非标准解法”的效果。
王建军还在看那沓资料,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表情越来越复杂。等到他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来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方师傅,”他说,“有没有兴趣来京城?”
方炎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没有。”
“待遇方面你可以——”
“不是待遇的问题。”方炎再次打断他,“我在这儿干得挺好。哪儿也不去。”
王建军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程度。最终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劝说,而是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小心地放进公文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那至少请收下这个。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方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王建军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方师傅,我能问一下,你这些东西……是在哪学的?哪个学校?或者跟哪位大师——”
“网上。”方炎说。
“什么?”
“网上,”方炎重复了一遍,“维基百科、油管教程、军事论坛的公开资料,还有一些免费的开源论文。只要是不要钱能搜到的,我基本都看过。”
王建军站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早晨的阳光照着他的脸,表情像是被人用砖拍了。
“就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没有内部渠道?没有涉密资料?”
“我一个打铁的,哪来的涉密资料。”方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是从公开渠道收集的信息,拼凑起来,推导出底层原理,然后自己搭模型验证。花了不少时间,很多次失败,但最后总能走通。”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制导专家和材料教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表情——那种学了二十多年专业知识、拿了无数个学位、发表了上百篇论文之后,突然被一个野路子彻底颠覆的、混合着震惊与荒谬的表情。
王建军最后什么也没说,深深地看了方炎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十几步,才压低声音对李清寒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不能留在外面。”
李清寒的脚步顿了一下:“王总工,你这话——”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王建军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是说,这种能力和天赋,如果放任不管,要么成为国家的脊梁,要么成为巨大的隐患。他不是体制培养出来的,他对这套体系没有任何归属感,甚至可能没有任何敬畏。这种人,一旦被别的力量注意到……”
他没说完,但李清寒听懂了。
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打铁铺,方炎已经重新蹲下了,举着气焊枪在切割钢板。那蓝色火焰映着他的侧脸,专注而平静,像是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会看着他的。”李清寒说。
王建军点了点头,大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车。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幽深的老街,喃喃说了一句:“网上的公开资料……你敢信?”
坐在他后面的制导专家低声说:“王总工,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任何一个有足够智商和决心的人,只要肯下功夫,都能通过公开渠道获取到足以颠覆现役装备的技术知识。这种信息差……”
“我知道。”王建军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老街区。
方炎并不知道这辆驶离的车里正在进行什么样的对话。他此刻正全神贯注地调试着一件新的东西——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焊满了元器件,比他之前做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复杂得多。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那种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合成女声:
【叮——新任务已解锁:建立班底】
【任务描述:单一的力量终究有限。找到志同道合的人,组建一个能够与你共同面对未来挑战的团队。他们可能是军人、工程师、科学家,或者和你一样的“异类”。】
【任务阶段一:招募第一名核心成员。进度:0/1】
方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眉头微皱。
又是这种任务。
从三个月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科技制造系统”出现开始,他就一直被各种任务推着走。有些任务简单,比如“完成一件超越当前时代的单兵武器”,奖励丰厚,让他直接在打铁铺里手搓出了那套智能攻坚弹系统;有些任务则莫名其妙,比如“在公开场合展示能力以获得认可”——他至今没搞明白这个任务是什么意思,直到昨天李清寒出现在靶场。
现在又来一个“建立班底”。
方炎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打铁是个安静的活,金属在手里变形成你想要的样子,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服,不需要处理任何复杂的人际关系。但系统显然不打算让他一直独来独往。
他把电路板翻了个面,检查焊点。余光扫到门口,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是个女的。
不是李清寒。比李清寒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背着一个看起来装了很多东西的双肩包。长相普通,但眼神很特别——那种看了太多东西、想了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带着一种轻微的神经质的闪亮。
她站在门口,直直地看着方炎,准确地说,是看着方炎手里那块电路板。
“你用的运放型号不对。”她说。
方炎抬头看她。
“TL084的压摆率只有13V/,你这个电路需要至少30,”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毫不客气地指着电路板上的一个元件,“换OPA604,或者自己绕一个分立元件运放,带宽能拉到50M以上。还有你这里的退耦电容布局有问题,自激风险很大。”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方炎问。
“主动相控阵雷达的射频前端,”她说着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块电路板,直接摊在地上,“我也在做。不过我的方案比你更激进,直接跳过了砷化镓,用的氮化镓晶体管。看,核心元件只有指甲盖大,但等效孔径能做到三十厘米。”
方炎低头看那块板子,眼神变了。
不是警惕,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一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独自敲了很久键盘的人,突然听到隔壁也传来了打字声。
“你叫什么?”他问。
“林深。”她说,“林子的林,深度的深。”
“怎么找到我的?”
“昨天靶场那声爆炸,我在三公里外听到了。”林深抬起头,那双神经质的眼睛盯着方炎,“我的实验室租在工业园那边,正在调试一个声学传感器阵列,结果你的‘作品’直接把我的参考电平拉爆了。我循着信号源定位过来的。”
方炎沉默了一瞬:“你的实验室,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林深说,“传感器、嵌入式系统、小型化射频电路、非线性信号处理。有时候帮人修修设备赚点外快,大部分时间在用公开资料复现那些应该需要国家级实验室才能搞出来的东西。”
她说着顿了顿,用一种很奇特的语气补了一句:“和你的情况应该差不多。”
方炎低头看着她摊在地上的那块电路板,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那一块。两块板子的设计思路不同,但核心逻辑惊人地相似——都是在用最小的体积、最简单的工艺、最廉价的元件,来实现原本需要庞大系统才能做到的功能。
极致的压缩。极致的效率。极致的个人英雄主义。
“你一个人搞这些东西,”方炎问,“不怕被人盯上?”
林深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峻:“已经被人盯上了。上个月国安找我喝过茶,问我是不是在搞什么‘超出许可范围的研究’。我说我没有许可,所以也没有‘超出许可范围’这一说。他们可能觉得我是个疯子,就没再来了。”
方炎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你那个运放方案,”他说,“晚上来帮我改。我请你吃饭。”
林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行。吃什么?”
“对面有家牛肉面不错。”
“行。”
就这么定了。
没有合同,没有宣誓,没有任何形式主义的东西。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一个破铁匠铺里,就着一块电路板和一碗牛肉面,达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系统提示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叮——任务“建立班底”阶段一完成。核心成员已招募:林深。】
【林深档案已更新:类型——技术型成员;特长——电子工程、信号处理、小型化系统集成;忠诚度——85(基于相互认可的技术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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