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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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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知道方炎是个嘴欠的铁匠,整日蹲在工部后院的铁砧前,用破铜烂铁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用一杆“长生天雷”轰开了大乾的天——当皇帝哭着喊着拜他为师的那一刻,文武百官以为大乾要崛起了。

没人知道,建安七年那个大雪夜,他多看了监国公主李清寒一眼。

后来的后来,他造出了一切能造的兵器,唯独造不出一句“我喜欢你”。

——直到她用他给的枪,替他开了那一枪。

番外·一生一狙

楔子·铁砧上的雪

建安八年,冬,大雪封城。

工部后院那间又破又小的锻造房里,铁砧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炭火早就灭了,整个院子冷得像冰窖,连廊下的老鼠都冻得不愿出来。

可方炎还蹲在那儿。

他面前摆着那杆被满朝文武称作“长生天雷”的狙击步枪,枪管锃亮,膛线严密,扳机扣下去时清脆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产物。

这杆枪已经造好一个月了。

他还没舍得用它。

不是不能用——是不能轻易用。

“方大人,您在这蹲了一天了。”小太监端着食盒,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奴婢给您送碗羊肉汤,您趁热喝一口,别冻坏了身子。”

方炎没动,也没说话。

他整个人缩在破棉袄里,下巴埋在领口中,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他看着那杆枪,像是看一个天大的难题。

小太监瞅着他的脸色,不敢打扰,把食盒放在脚边就退了出去。

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敲钟声。

那是皇宫的暮时钟,沉而远的钟声穿过纷纷扬扬的大雪,落进方炎耳朵里。每一下都像在敲他的脑壳。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到底在怕什么?”

四下无人,大雪寂静。

他仿佛在跟自己说话,也仿佛在跟那个——在建安七年大雪夜,站在城门楼上往下看他的女人说话。

那个女人的名字从他唇间滑过去,像一粒落了地的雪,无声无息。

李清寒。

大乾监国公主,手握朝堂半壁江山,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铁血殿下”。也是他在这个陌生的大乾朝,遇到的第一个——

不,不是第一个什么。

是唯一一个。

方炎闭上眼,眉宇间的痞气在一瞬间被风雪模糊了。他摸出怀里那杆笔,翻过手边一块没用完的铁板,在上面写了几笔,然后又涂掉,又写,又涂,来来回回。

最后他烦躁地把铁板扔进雪里。

铁板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露出几行被划得七零八落的字迹——

清寒——

这杆枪我造给你。

跟我的话筒一样,能听我的心跳。

我是说——

我叫方炎,现代人,铁匠,嘴欠,没正形。

但是你如果愿意的话——

后面的字全被划掉了,划得面目全非,像被人生生从铁板上刨下来似的。

雪越来越大。

方炎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雪渣,把那杆枪扛上肩头,朝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又停下来,低头看了铁板一眼。

铁板的字迹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半,看不清了。

他忽然伸出手,把那块铁板从雪里捞起来,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朝前走。

怀里滚烫。

好像那块铁板还留着炭火的余温似的。

第一章·上殿下下

李清寒在建安七年的冬天第一次见方炎。

那时她刚从北境巡边回来,一路上都在听身边随从议论——工部铁匠坊出了个疯子,手搓出一个叫“火銃”的东西,百步之外能穿透铁甲,把兵部侍郎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我倒要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把侍郎大人吓成那样。”她换下戎装,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披着银狐披风,带着两名侍女悄然去了工部。

那天方炎正蹲在铁砧前,拿着一根精钢枪管,眉头紧锁。

他穿着破旧的黑布短打,头发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脸上沾了煤灰,黑一块灰一块的,狼狈得要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专注得像要把那块铁盯出花来。

他身边的那杆“火銃”还没完工,枪托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李清寒行伍出身,目力极好,隔着十几步就看清楚了——

现代工业,永不低头。

这是古字,也不是古字,她认不全其中几个,却莫名从那行字里读懂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就是方炎?”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炎抬起头,目光从枪管移到她脸上,愣了一瞬。

那一刻,他眼睛里那层专注的壳碎裂了,露出底下某种被刻意压制的、粗粝的波动。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下一秒,他又恢复成那个蔫了吧唧的痞子模样,挑眉笑道:“哟,哪家的姑娘,长得真俊。”

“放肆!”身后的侍女呵斥。

李清寒抬手制止了侍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在朝堂上向来不苟言笑,可眼下这个满嘴胡话的铁匠,却让她觉得新鲜。

“我是监国公主。”她说。

“哦。”方炎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更俊了,公主殿下。”

李清寒:“……”

她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觉得这人不简单。那双痞里痞气的眼睛里,藏着不是他这个身份该有的东西——有经验,有阅历,有一个见识过某种更广大世界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她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也记住了那句话。

现代工业,永不低头。

李清寒不知道什么叫“现代工业”,可她知道什么叫不低头。

她监国七年,朝堂上那些人头,低了多少颗,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第二次去找方炎的时候,直接开门见山:“你那杆火銃,成品先给我看看。”

方炎正蹲在铁砧前点炭火,一听这话没抬头,就斜着眼睛看她:“你?你打铁吗?”

“我不打铁,但我能——”

“那看什么看?”方炎打断她,语气欠揍得要命,“这是我的饭碗,你给钱?”

李清寒被噎了一下,旁边的侍女又要发作,再次被她拦住了。

她盯着方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铁砧上。

方炎愣了愣,抬起头。

“够么?”她问。

方炎伸手拿起那锭金子,在嘴里咬了咬,确认是真的之后,贱嗖嗖地笑了:“够,够够的手艺。”

方炎给她看的,不是那支半成品,而是之前已经淘汰下来的一把线膛枪。枪身上刻着他用来标记顺序的数字编码:003。

“我自己试过一个版本,射程不够远,这是我改良的第二代——这位殿下,您知道什么叫膛线吗?”他一边说一边把枪递给她。

李清寒不接,反问道:“你试过了?你在这院子里怎么试?”

“大晚上在后山上试的,我自己一个人去的,没有惊动谁。”方炎轻描淡写地扯谎。

李清寒知道他在说假话,因为她的暗探早已汇报过那几次试射的声响。但那不是重点,她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

“你不怕?”方炎靠在铁砧上,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可是能杀人的玩意儿。”

“能做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有能防它的办法。找到克制它的方法,比害怕它更重要。”李清寒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方炎的笑容微微收住了。

他重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又像是很多年前就认识。

李清寒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院子里的薄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淌,把那相对而视的一幕衬得像一幅褪色的画卷。

良久,方炎弯了弯嘴角,笑得很淡,不像平时那么欠揍:“行,你说得对。”

那一天,他们谁都没再提“怕”这个字。

可他们之间,已经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质。

第二章·建安八年的第一场雪

这场雪是李清寒监国以来遇到的最大的一场雪。

积雪压塌了京师城郊数百间民房,流民涌进城中,街道上到处是冻僵的尸体。各部官员递上来的折子堆成了山,每一封都在哭穷,都在要银两,都在推诿扯皮。

而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弟弟,还在御花园里堆雪人。

“陛下,”李清寒站在御花园的梅树下,披着大氅,面无表情地看着十四岁的皇帝,“建安八年第一场雪的赈灾银子,户部拨了二十万两。工部修缮城墙又花了八万两,这两笔账,三十万两白银,臣妹想请问——用在了哪里?”

小皇帝正蹲在地上搓雪球,头也没抬:“姐姐,户部不是有你的人在管么?”

“户部的人管账,陛下管用人。人用好了,账不会错。”李清寒的语气不冷不热,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却在薄雪映衬下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满院子的太监宫女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监国公主又在训斥陛下了。

偏偏小皇帝还不服气,噘着嘴嘟囔:“朕是大乾的皇帝,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朕是君,你是臣!姐姐管得也太宽了吧……”

话音未落,李清寒弯腰抓起一团雪,朝小皇帝脸上砸去。

“——啊!姐姐你——”小皇帝被砸了个猝不及防,捂着鼻子跳起来。

“兵部北境的换防调令,陛下一日不批,臣妹便日日来陪陛下堆雪人。”李清寒双手负后,语气依然淡淡的,却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铁血冷意。

小皇帝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他哭得很委屈,一边哭一边喊:“朕不要当皇帝了!姐姐你怎么老欺负朕!朕想找方哥哥,朕想学打铁,朕不想批折子!”

李清寒:“……”

她沉默片刻,忽然又弯下腰,又团了一个雪球。

“姐姐你又要砸——!”

这一次,小皇帝学聪明了,拔腿就跑,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梅林深处。

太监宫女们纷纷跪下,头都不敢抬。

李清寒冷笑一声,转身出了御花园,大步流星地走向工部。

她需要一个能砸折子的人。

不是批阅折子,是把那些推诿扯皮的折子摔在那些官员脸上。

第三章·大雪封城

方炎没想到,监国公主会在这个大雪夜来找他。

他蹲在锻造房里烤火,炭盆里的火星噼里啪啦地跳动,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怀里揣着那块写着话又被划掉的铁板,正皱着眉头琢磨怎么重新写,院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了。

一个披着银狐披风的身影撞了进来。

“方炎!”李清寒的声音急促,发间沾着雪花,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她半张脸,“跟我去工部。”

方炎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烤火:“我都说了,火銃的样枪还没到交付的时候,你这隔几天就来催一次,有意思吗?”

“不是要枪,”李清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低了几分,“……是陛下。”

方炎的手一顿。

“陛下怎么了?”

李清寒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连她都没注意到的东西——那不是监国公主审视臣工的眼神,而是一个女人看向另一个人的目光,里面有急迫,有焦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想批兵部北境换防的调令,”她说,“北境十万边军,大帅马天雄等了三个月。再等下去,马天雄怕是要造反了。”

方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陛下多大了?”

“十四。”

“十四岁,还是个孩子。”方炎摸了摸下巴,“你这当姐姐的也太严厉了,他不批,你就哄着他批呗。”

李清寒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那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盔甲。

她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哪怕是当年在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朝堂一片混乱的那一天,她也没有掉过一滴泪。

可方炎那句“他还是个孩子”,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紧紧抿住嘴唇,将那一瞬间的脆弱藏得干干净净。

“我不会哄人。”她说,声音有些哑。

方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把那根烤好的红薯塞进她手里,又披上破旧的棉袄,扛起火銃,朝院门口走去。

“走吧。”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无奈,也有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我替你去哄。”

那一口子“我替你去哄”,听着轻描淡写,语气像是去菜市场讨价还价似的。

可李清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垂眸看向手中的烤红薯,硬邦邦的红薯外皮裂开了一道缝,里面金黄色的瓤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忽然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她鼻子发酸,心跳快了半分。

第四章·跪出了响儿

前往御书房的路上,李清寒走在前面,方炎跟在后面。

廊下橘黄色的灯笼映着太监宫女们低眉顺眼的身影,红墙和琉璃瓦上堆积着厚厚的白雪,整座紫禁城笼罩在静谧的穹幕下。

前方有一队巡逻的禁军经过。

李清寒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压低声音说:“待会儿见到了陛下,你放尊敬些,别满嘴‘老子’‘老子’的。”

方炎吊儿郎当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在他面前不说老子,说我呗。”

李清寒:“……”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打人——他是唯一一个能搞定陛下那根筋的人,不能打,不能骂,不能打,不能骂。

她默念了好几遍,才平息了想骂人的冲动,继续往前走。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小皇帝的啜泣声。

李清寒推门进去,小皇帝正趴在奏折堆里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面前的奏折上全是湿漉漉的泪痕。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姐姐就站在门口,旁边还跟着那个贱嗖嗖的铁匠。

“姐……姐姐?!”

小皇帝想跑,被方炎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凳子:“别跑啊陛下,你跑什么?臣好歹是你的臣子,见了臣你跑什么?”

“你……你你你——那个铁匠,你来干什么!”小皇帝声音发抖。

“臣来拜访陛下,陛下不欢迎吗?”方炎笑吟吟的,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翘起了二郎腿,“臣听说陛下不想批折子?”

“朕……朕就是不批!”小皇帝哼了一声,鼓着腮帮子,“朕是皇帝,朕想批就批,不想批就不批!姐姐是监国,她管得着朕吗?”

李清寒正要开口,被方炎抬手拦住了。

方炎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头看向小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语气却依然吊儿郎当:“陛下,您想不想听听臣当年是怎么搓出火銃的?”

小皇帝一愣,好奇地点了点头。

“臣当时被关在那个破铁匠铺里,”方炎说,声调不急不缓,像是冬天里的炉火,不烫人,却能暖到心里,“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还是馊的,晚上冻得睡不着,不知道多少人想弄死臣。”

小皇帝瞪大了眼睛,忘记了哭泣。

“后来臣就想啊,与其让别人来弄死我,不如我先把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做出来。”方炎笑了笑,“陛下,您知道臣那时候谁都没求过,唯独求了一个人吗?”

“谁……谁啊?”小皇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我自己。”方炎说,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求我自己,别倒下。”

小皇帝愣住了,嘴巴微张。

“您今年十四岁,”方炎顿了顿,垂下眼,“臣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学校上课。陛下十四岁已经是天下之主了,臣那时候想的是什么?想的是怎么逃课,怎么不写作业,回家怎么跟我爹娘撒谎。”

他抬起头,看着小皇帝的眼睛,认真地说:“陛下,臣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吃喝玩乐,是个废物。您十四岁,手里握着天下人的生杀大权。”

小皇帝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可是朕不想当皇帝……姐姐总逼朕写折子……总骂朕……”他哭了,声音哽咽,“朕想学打铁……朕想跟方哥哥学打铁……”

方炎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但陛下得先把皇帝的活儿干好。活儿干不好,谁都瞧不起你,将来谁敢把兵跟钱交给你?”

“朕不知道……朕不知道怎么干好……”小皇帝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陛下,”方炎忽然又笑了,“臣教您。”

短短一句“臣教您”,像是什么了不起的魔法。

小皇帝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方炎。

满殿灯火通明,映着方炎那张清隽又欠揍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讨好臣服的表情,只有一丝丝——李明寒从背后看到的——少见的耐心和纵容。

像是对一个真正的小孩,而不是对一个皇帝。

李清寒站在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紧接着,只听“扑通”一声。

那个十四岁的小皇帝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方炎的腿嚎啕大哭:“方哥哥!方哥哥你教我!你教我打铁!教我造枪!我不想写折子了!姐姐骂得好凶……朕不想折子,朕想造枪……”

方炎被抱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卧槽陛下您给我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您跪我像什么话!”

“呜哇哇哇——朕不!朕不起来!你答应教我我才起!”

方炎求助地回头看屏风后面的李清寒。

李清寒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监国公主!你管管你弟!”方炎急了。

李清寒抿了抿唇,掀开屏风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平平静静的,却弯了弯嘴角:“陛下,方炎教你可以,但得有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

“你先把兵部的折子批了。”李清寒语气淡淡的,“再用你自己的字,写一封给马天雄大帅的回信。写得好,我就让他教你。”

小皇帝一听这话,立刻眼泪一擦,从地上蹦了起来,跑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好墨,抓起御笔就开始写。

那认真的样子,像是换了个人。

方炎看了李清寒一眼。

李清寒也在看他。

他们之间的空气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谢了。”她说,声音压得极低,“你懂怎么管孩子。”

方炎摸了摸鼻子,笑容又欠揍起来:“臣可没管,臣就是靠贱。”

李清寒:“……”

她转身走向御书房的另一侧,假装去看墙上的字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这铁匠,有时候也没那么讨厌。

第五章·弦外之音

忙完御书房的事,已经快三更了。

太监宫女退散,御书房只剩下方炎一个人靠在木椅里,捏着眉心闭目养神。

他太累了。这些天他一直在赶工,眼睛

李清寒本来已经走到楼梯口了,不知怎么停顿了一下,又折了回来。

“方炎,”她说。

木椅里的人睫羽微动,睁开眼。

“殿下还没走?”方炎坐直身子,整个人在灯火映照下有几分脆弱,像一把出鞘的刀终于被搁下了剑架。

“陛下给你封了官职,你为何不要?”李清寒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当什么官?我当铁匠挺好的。”

“你是在躲?”李清寒的眼睛锐利得像把刀,似乎能洞察所有真相,“你觉得你被皇帝拉拢,就会被朝臣当成新党派,会涉及党争,对不对?”

方炎的表情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不是。”

“那是什么?”

方炎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没有了平时的痞气,也没有了吊儿郎当,有的只是一个男人在面对某个问题时最坦诚的回答。

“我怕我当了官,就只能在衙门里批折子了,”他说,“没人来打铁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那谁给你造东西?”

李清寒张了张嘴,喉间有什么话堵住了,没说出来。

御书房烛火轻轻晃动,照得方炎的脸半明半暗。

良久,方炎先垂下眼,把那件被他捋皱了的袖子搁在桌上,吊儿郎当般地补了一句:“殿下,回去睡觉吧,再熬下去您就老了。”

李清寒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露出什么破绽。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宫墙尽头,方炎才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月光映在雪地上,照亮了他眼里那层淡淡的温柔。

可惜谁也没看见。

第六章·监国殿下的心事

李清寒回到寝殿后一夜没睡。

她坐在书案前,面前的纸上一个字都没写,心里却塞了千百个词句。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方炎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第一次?不,不是第一次。

是他在雪夜里没穿外袍就追上她的那一刻。

那天她刚从皇帝那儿出来,被气得头昏脑涨,走出御书房时没留神绊了一跤,是他从后面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满是老茧,烫得似铁砧上溅出的火星。

她抬头看着他,鼻子撞在他肩窝里,闻到了他身上铁锈和炭火混在一起的气息。

“殿下,走路看着点。”他说,声音低,略带笑意。

她当时没什么反应,甚至连道谢都没说,因为她习惯了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可回到寝殿之后,她对着铜镜发呆,心里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想压都压不住。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铁匠的男人,很男人。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也不是因为他造出了什么厉害的玩意儿,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这世间太多人把她看作“监国公主”,看作权力,看作必须攀附的高枝。

但他不是。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女人。

只是她自己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因为她是大乾的公主,是手握天下的摄政之人,她没有资格跟一个铁匠动心。

——可这一刻,她忽然不想当公主了。

窗外大雪纷飞。

李清寒用最后一点力气闭上眼,喃喃道:“方炎……”

一声叹息,像雪,清冷而轻,落在枕边,什么也没留下。

第七章·拆骨为刀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从来不轻易说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怕说出口就成了奢望。

方炎就是这种人。

他蹲在铁砧前,用凿子一下一下地在扳机护圈上刻字,刻的是拉丁字母的组合,李清寒不懂,大乾的工匠不懂。

刻完他举起护圈对着烛光看了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它拧回枪身上。

“FOREVERQINGHAN,1914.”

那是他上一世就记住的东西——这个世界上第一支半自动步枪的诞生年份。那一代武器革命,开启了现代战争的血火序幕。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他刻的不是那一年。

他刻的是[FOREVERQINGHAN],是永远的“清寒”。

护圈很小,字迹浅淡,不凑近看根本看不清。

方炎也不希望任何人看见。

他把它埋在那里,像一个从不敢见光的秘密。

工部尚书钱树高大腹便便地抱着一摞图纸走进来,看见方炎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方大人,你又熬夜了。”

“我没熬夜,我通宵。”方炎头都不抬。

“……”钱树高噎了一下,干脆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方老弟,你跟哥哥说实话,你到底想不想娶公主?”

方炎的手狠狠一顿,凿子在枪管上划出深深一道印痕。

“你疯了?”他抬头瞪钱树高。

“我没疯,”钱树高压低声音,“你看不出来?监国殿下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方炎沉默了。

他在沉默中又低下头,继续打磨枪管,动作比之前快了不少,像在躲避什么。

钱树高急了:“你可想好了,监国公主是嫁不得的,她得辅佐皇帝,她这辈子要么成亲要么——”

“钱大人,”方炎忽然打断他,声音很轻,“我没想娶谁。”

钱树高愣住了。

方炎抬起头,那双一直痞里痞气的眼睛,此刻透出一股不可忽视的狠厉。

“我只是在给这个国家造枪。”

钱树高被那股气势吓了一跳,站起来退了两步,张了张嘴没敢说什么,抱紧图纸灰溜溜地走了。

可方炎骗得了钱树高,骗不了那面铁板上的字,更骗不了那个一直躲在廊柱后面、被夜风吹散了马尾的身影。

李清寒本来是来递图纸的。

那些图纸是方炎托人转交给她的,说能改进火銃的靶纸精度。她把图纸贴身收了一整晚,才等到第二天带着图纸走过来。

她正好听见了钱树高的话,也听见了方炎的“我没想娶谁”。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廊柱后,她怔在原地。

图纸被她的手指攥得皱巴巴的。她垂下眼睛,把图纸放回袖中,转身,离开。

走得静悄悄的,没让任何人看见。

可她走了没几步,就被台阶绊了脚,差点摔下去。

她扶住红墙,抬起头,看着满天细碎的大雪落下来,掉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就变成了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像是泪,又不像是泪。

因为她李清寒从来不哭。

可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什么要听见这句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那股酸涩悉数压回去,转身迎着风雪往回走,雪越下越大了,整座皇宫像是被塞进了冬天的腹地。

没人看见,她的手心里,还攥着一幅昨晚被暖了一晚的图纸,已经皱了。

第八章·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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