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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罪与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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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了,阿榆。”

菲比抱着那个被惊吓到的小女孩,两人坐在了对方母亲的病床旁边,她将法杖依靠在自己的肩膀旁边,让它绽放着微光,安抚着这个孩子的心情,同时寄希望于安抚这位睡过去的,即将生产的母亲,和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但是……茯苓团长,还有那个铁傀儡……”

先前,茯苓似乎是受到了什么蛊惑,兴许是凋零,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让他竟然无法分辨出人类和残象,所幸距离最近的铁傀儡仍旧保留着保护营地人类的指令,并没有待机,因此果断上前抵挡住了他的攻击,因此双臂被砍断。

茯苓被无名叫走,或许是要进行处罚,菲比这么想着。

“他们会没事吧。”

听着女孩仍然在担心茯苓团长,和那个铁傀儡,菲比也只能尽全力安抚着她——这个善良的女孩,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而害怕,仍旧在担心着那位,曾经想要杀死她的茯苓。

“应该吧……”

她不知道无名会如何处置,但在夜归军的惯例里面,对战友,对平民出手永远是大忌,是会被拉去军事法庭处置的,哪怕情况再特殊,比如说茯苓这样,也需要先强制接受研究所的治疗……

“吱呀——”

忙着抚慰阿榆的菲比感到座下的椅子突然变得沉重了些,还传来了摇晃声。

她偏过头,却正好与那翘着腿,手肘点在膝盖上,手掌撑着下巴的药剂服紫发少女对视上。

“啊,罗斯玛丽小姐,您……?”

“北方的战线传来消息,第二军团大获全胜。”

罗斯玛丽靠着椅背,仰着头望向挂着点水渍的天花板,心里只是在想着——这些屋子据说都是由那位无名用共鸣能力制造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能力能够做到这种平地起大楼的地步呢。

“那,是好事?”

“嗯,经过处理的伤员们,也差不多转移走了,无名说,战斗产生的伤员有金苹果的支持,不用再转移到我们这里来了。”

意思是可以休息一下了?那确实是个好消息啊,菲比忍不住这么想道。

不过……她还是对之前,也就是那个叫如故的伤员所说的话很在意。罗斯玛丽她为什么生气呢?不是因为自己的话,她还真想不出有什么缘由。

“说不定,战争很快就会过去呢。”

菲比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但营帐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就算战争真的过去了,今州还会迎来第三次,第四次像这样的危机。每一次,都要像这样付出这么多人命的代价吗?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今州的危机,拯救今州呢?

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答案,或许连无名,连今令尹,甚至是岁主,都不曾知晓吧。

——可是濒临破灭的,不止是今州。

罗斯玛丽仍旧保持着仰望着天花板的姿态,视线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仿佛泛起了涟漪一般,变成了她所熟悉的,略显昏暗,潮湿阴冷,带着她熟悉的那股异香的小房间里。

波蒂维诺堡——翡萨烈家族内,家主一脉世代居住的场所。

她还记得自己的母亲,一个普通的翡萨烈药剂师,带着自己住进其中偏僻的房间时,忘不掉的那些场景。

“玛丽,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她还记得自己的母亲,那个因为常年背着药草而驼背的女人,脸上因为生活负担而早早出现难以用药物抹去的皱纹,只是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因为来到家族中心的波蒂维诺堡,而如此兴奋。

这里比拉古那她们自己的家还要阴暗潮湿,那些不苟言笑的大人们也用着打量什么虫子的眼神看着她们母女,如果说得有什么值得她高兴的话,大概就是这里的后花园种着很多稀奇的药草,让六岁的罗斯玛丽,看到了以往只有书上能够看见的药草。

“因为,那位家主候选人看中了妈妈的能力,要把我们接过来,也是为了调配出解决瘟疫的药剂。”

“瘟疫?”

“黑纹症,据说是从瑝珑那里传过来的,传染性很强,死亡率也很高,不过,已有的病例里面,似乎都是十二岁以上的人群患病,十二岁以下接触病源都很正常……”

罗斯玛丽从小便接受着来自母亲的教育,在父亲出海失踪以后,母亲便一直在行医的时候坚持带上年幼的自己,让自己亲手去触碰草药,辨别上面的每一分叶脉,体会气味。

哪怕是动外科手术也丝毫不避讳自己,从小她便习惯了血和器官,对她来说,这些都不过是人体组织的一部分,都是人类的一部分而已。

或许她的母亲,是为了让罗斯玛丽学会一门手艺,在药师,或者外科医生的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起码能够照顾好自己。

幸运的是,她的技艺似乎得到了翡萨烈家族中,那位新一任的家主候选人,也是唯一一个有资格继承家主位置,名为坎特蕾拉的年轻女子的认可,并动用权力,将她们母女安置进波蒂维诺堡内。

尽管,罗斯玛丽还没有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家主候选人。

接下来的日子非常单调,母亲接受着侍者运来的病人身体组织,药草和用来实验的鲜活的小动物,诸如豚鼠,兔子。

闲着没事的时候,罗斯玛丽和自己的母亲会逗一逗这些小动物玩——她们被禁止离开波蒂维诺堡,但被允许在特定时间,进入后花园散心。

自幼便经历苦生活的罗斯玛丽知道,这不是对自己的歧视,而是变相的保护,波蒂维诺堡内有许多人抗议着她们母女二人到来,翡萨烈家族,也并非铁板一块。

但在这古堡的一个月内,她的生活还是相当丰富多彩的,那位家主候选人似乎知道自己喜欢看书,特意命令侍者送来了许多只有翡萨烈家族收藏的古书,其中便包括很多关于疾病瘟疫的概念。

这一个月,兴许是罗斯玛丽天赋异禀,年幼的她已经学会了和鲜血共舞,能够镇定地使用手术刀,能够精准地切除病变组织,能够灵活地完成简单的外科手术。

或许未来,罗斯玛丽能够成为一个出色的外科医生。

但这样宁静的日子,却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破。

黑潮,黎那汐塔的灾难,卷土重来。

阿维纽林神学院,拉古那地区最着名的地方,在那一晚,似乎是以牺牲了整个地区为代价,令自己的存在和黑潮直接消失。

但唯独留下了一个东西。

流行性大瘟疫:「黑纹症」。

在那一天,仅仅一天,便有着几百具尸体被运到了波蒂维诺堡特定的停尸房内,由母亲和自己取样鉴定,试图寻找出瘟疫的病原体。

对当时的罗斯玛丽来说,自己已经能够胜任助手的工作,为自己的母亲取样,勇敢地面对那些病人,处理组织,递给穿戴防护服的母亲——黑纹症无法感染十二岁以下的儿童,因此很多地方的村落,家家成年人病死,唯独剩下年幼的儿童悲鸣哭嚎。

感染了黑纹症的大人们,前期血管会呈现出可怖的漆黑,膨胀的形状有如盘曲的树根,脖子上也会出现标志性的黑色斑纹,呼吸困难,中期器官开始衰竭枯萎,尤其是气管和肺部。

她无法想象病人的苦难——生不如死的感觉真的非常难受,但她更无法想象这些同龄孩子的痛苦,失去了父母长辈,便如同失去根部的海兔草,只能伴随海浪孤苦伶仃地飘荡……

这也让尚且年幼的罗斯玛丽知道了,她和她的母亲,究竟在做着多么高尚的事情——瞧,只要母亲能够成功研发出治疗药剂,那么一定会把剩下的人治好的。

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她听见了耳熟的,绝望的吞咽声。

罗斯玛丽早已经熟悉了这种声音,通常而言,吞咽声是微不可闻的,但这种带着痛苦的吞咽却异常清晰,清晰到仿佛刻进了她的记忆,她曾经无数次听到过它,在那些病人床前听到过它。

那是黑纹症病发时,气管病变时的异变。

她望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她可以给母亲的额头上敷上一块冰冷的湿布,也可以用温柔的语气来安慰她。

但她无法拯救自己的母亲——她的技艺生疏,她的经验不足,她只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就像自己的母亲,无法拯救其他病人那样,那些被黑纹症夺走生命的大人们,数以十计,数以百计。

如果有人真正明白,这些治疗黑纹症的药物有多么无效,那只会是她们——水银只会毒害身体,硝酸银和铁酸剂的作用微乎其微,而那被索拉里斯医学界视作外科奇迹的气管切开术,几乎从未实现过真正的希望。

她见证着自己的母亲做过一切实验,许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已经不再是关于疾病的斗争。

这一次,这可憎的瘟疫正在复仇,因为自己的母亲敢于反抗它,因为她正在试图根除他人,就像它曾经抹杀的那些弱小的生命一样。

它在复仇,它要夺走自己母亲最珍贵的东西,不是职业荣誉,不是对治愈的信念,而是她自身的存在——从罗斯玛丽身边,夺走那名为「母亲」的存在。

但它并不知晓,她的生命早已被置之身后,她的信念也早有了继承者。

如同过去的很多夜晚,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呼吸声再度响起,小瓶中的药液在昏暗中闪烁,那把手术刀,在月光下冷冷发亮。

那时的罗斯玛丽,与母亲的手术刀共鸣,获得了足以与资深医生相媲美的顶尖手术技艺,也正是如此,她才决定,以自己的努力作为这治疗的最后一环。

“没关系的,玛丽,按照你练习时的那样就好。”

一个灵魂离去,一个地区,一个国度,乃至一个世界获救。

在镜片下,微生物活跃地跳动着,就像那些曾经在无数病例中被发现的微生物那样。她的母亲曾经试图否定它们的可能性,但现在,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因为她的母亲,从未在脱下防护服的时候,接触过黑纹症患者。

其他穿着翡萨烈特制防护服的医生们,也从没有患病,母亲接触过的,只有罗斯玛丽自己。

是她亲手将这些病菌,从病房带回了房间,一次次接触,日复一日,甚至可能持续数周,而她们一无所知——那些病菌,来自那些患病的大人们,那些早已安静长眠的大人们。

如今,这份名单上,又多了一位受害者。

罗斯玛丽的手中拿着一份样本,那是她用着笨拙手法,在母亲仍然存活的时候,仍然可以用纸笔书写指导的时候,从母亲身体中活生生取出的样本。

所有的医生都未曾知晓,黑纹症的病原体在宿主死后将会立刻失活,只有从仍旧活着的病人体内取出,利用母亲总结的方法处理才能得以保存妥当。

现在,整个房间里面,只剩下了自己,和那几只豚鼠和兔子——这些没有了母亲陪伴,没有母亲喂养,没有母亲照料的动物,它们将成为新的牺牲品,正如母亲已经付出的牺牲那样。

如果它们感染了黑纹症,那将是最有力的证据,一切,所有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根除黑纹症,这是一个比罗斯玛丽更伟大的目标,也是比任何其他目标都更加伟大的事情。

——也是一个无法被原谅的牺牲。

——这或许就是翡萨烈的宿命。

她想起了自己母亲睡前,抱着自己说的那些故事。

——翡萨烈的冠冕需要无数人的血泪浇筑而成,从深海里孕育的毒荆棘,需要多少人的托举,才能载起天马洁白的尾羽。

——人人生来皆有罪过,人人生来皆有原罪。

这是圣典之中的说法。

——人的诞生本就是罪过。

这是罗斯玛丽在向豚鼠们注射时,无声的呐喊。

这个世界不值得怜惜,经历这个世界本身便是经历苦难,这个世界也不值得被吟游诗人所歌颂。

望着豚鼠们挣扎着在笼子里跳跃,嘶吼,哀嚎,甚至是自残,罗斯玛丽没有任何的心灵波澜。

母亲的尸骸仍旧平静地躺在她们睡觉的床边,平和安稳,被切开的喉咙也被罗斯玛丽熟练地缝上,现在的母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睡”得香甜。

罗斯玛丽知道,自己这研究的意义足以撼动整个科学界,这些成果的片段足以被黑海岸,被深空联合,被新联邦,被瑝珑的专业期刊报道里出现。

与此同时,索拉里斯各地也有许多学者正在努力尝试分离这种毒素,他们的目的,是希望在能够不致死的情况下,诱导动物产生免疫反应。而他们所抗争的,是黑纹症这场浩劫。

那些触碰病毒的大人们,都会在第二天失去行动能力,继而死去——幸运的是,有一个十二岁以下的孩子,能够做到无风险地触碰病人,能够不受黑纹症病毒的影响。

这是罗斯玛丽的诅咒,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离去,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银镜上映照出来的,罗斯玛丽自己脖子上细长的竖立声痕的走向,正好与她下刀的位置相同。

这也是她的祝福,唯有她的天赋和时运,能够完整无缺地将病原体,活生生地取出来。

——如果人人生来有罪。

——那么瘟疫是否就是,对人之罪的惩罚?

——那么,是否意味着,任何成功的人,都非要承受毒血和痛苦,才能戴上王冠,免去自己的罪恶……

自那以后,黑纹症便在索拉里斯得到了有效且广泛的治疗,只是由于病原体特殊,无法研制出针对性的预防疫苗,但即便如此,克服黑纹症的荣誉也不是一个孩童能够承担得起的。

在坎特蕾拉,那位继任家主职位的候选人的保护下,流言蜚语和想要一探究竟的记者们全都被挡在了波蒂维诺堡之外,而罗斯玛丽,则是向这位像是水母的大姐姐,新的家主宣誓效忠。

——因为她从这位家主口中得知了家族些许秘辛,引发瘟疫的源头,并非是这些病原体,而是鸣式,那个冒充着岁主,向世人宣称「汝等皆有罪孽」的瘟疫鸣式。

……

她或许知道,为什么如故会说,自己一直都在生气了。

她无法停止自己的愤怒——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因为过去的那些遗憾。

可仅仅如此吗?

望着那已然缓慢苏醒,和菲比阿榆,以及那已经能下床行走的如故一起聊天,有说有笑的孕妇。罗斯玛丽看过她的资料,她的丈夫在逃难中,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主动吸引那些残象的注意,生死不明。

不止是拉古那,索拉里斯这个世界的悲剧多到自己根本数不清,哪怕是在今州这个地方,他们所经历的这一切,并不比自己所经历的那些轻松。

索拉里斯为什么会有悲鸣?为什么要让这个世界上人们体会这样的痛苦,因为生来有罪,因为生来该罚吗?

“孩子……”

她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却被那躺在病床上,目光温和慈爱的孕妇,轻轻握住了手。

尽管这位母亲看上去相当年轻,但在称呼自己的时候也不是医生,或是别的什么,而是用老一辈今州人最常用的这种称呼措辞。

“怎么了嘛,有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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