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饥荒(下)(2/2)
但无名随即发现,自从第一次凋零危机以后,自己的身影,在如故的回忆里出现过很多次。
“无名前辈,您似乎对自己的影响力一点也不了解呢。”
共感链接内传来了对方那道虚弱,但略带点捉弄意味的打趣声。
“我确实不太关注……荣誉。”
“哎……虽然这个时候说这个有点晚了,不过,您在今州里面可是有自己的粉丝会的哦,我也在里头。”
“是吗。”
“无名前辈您啊,总是不经意间就会主动或者被动地去拯救别人呢。”如故的声音带起了一点情绪。“如果没有您的附魔金苹果的话,我现在,还没办法和您一起战斗。”
“只是附魔金苹果吧……”
“「只是」,这并不影响您把我救下的事实,还不止一次两次。”
“秧秧那两次也算吗?”
“怎么不算?”
无名沉默地抬起头,注视着自己手里的附魔金苹果。
第一次是在「城墙」的时候,秧秧送她附魔金苹果作为疗伤的道具。
第二次是在凋零防线的黑雾中,被秧秧和漂泊者救下,吃下了附魔金苹果。
第三次,就是如故超频以后,被无名的附魔金苹果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再到之前,服用附魔金苹果提供频率。
——实话说,如故安慰人的本事真是不怎么样,不过这样的对话,也让他原本低落的情绪,平复不少。
“瘟疫残象已经现身,将隔离区凝聚成索诺拉,成为了真正与外界隔离的地方,也只有菲比小姐能够进去。秧秧前辈现在到我这里了,不用担心哦。”
“嗯……”
无名脚下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漆黑稻谷也迅速枯萎,饥荒残象死去以后,便不再有任何饥荒再次肆虐。
“说起来,无名前辈,您做这些,救下今州,解决今州的危机,原来都是为了回到自己的故乡吗?”
无名感受着对方那一点点如火苗般跳动的心理活动,叹了一口气,在心里回应道:“以前算是吧,但现在的我,或许已经变成,以前从没想过的那个样子了……”
会为了保护不怎么熟悉的人而战斗,这种变化……就连无名都没预料到。
他知道,如故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看到了自己的来历,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他本想说点什么,“今州英雄的真面目是这样有没有让你这个粉丝感到惊讶”类似的话,可对方却先一步地开口。
“以前因为距离遥远,我只能憧憬着成为像您那样的人物,一直到后来,哪怕没有共感,我也能理解您的做法。”
“哪怕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也不会有人因此责怪您的。”
“因为您所做的那些,真正帮助了今州的人们,帮助了我——您不是岁主,您也有极限,我们都知道的。我相信,就算您没有附魔金苹果,没有不死图腾,没有所谓这么强大力量,也会为了其他人而拔剑的。”
——无名这才反应过来,系统的存在并没有被如故知晓,或者说自己只要有和系统有关的念头都不会被她读取到。
但也差不多了,除了系统以外,这些装备,自己的私心,也都被如故知晓。
“穿越的说法,虽然听起来相当新奇有趣,但是……也足够孤独……”
“就算我们的世界对过去的您来说,只是一个游戏,我也从来没有在您的游戏世界中出现过,但是现在,我们都在同一片天空下,还用超感知链接着。”
“能和您一起战斗,是我的荣幸。”如故长舒一口气像是在说着什么诀别的话。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遵行自己的诺言,没能救下那些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悲惨地死去。
无名低下了视线。
——如果再快一步的话,会不会就没有那么多人死去了呢?
有再强的力量,不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吗?
“我没有资格评判您的做法,因为我是因您才能顺利活下来的。”如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怨气。“反正,我在这里,谁也别想说您坏话!”
“如故……”
他能听到自己嘶哑的心声,重新睁开眼睛以后,他只是望着今州的方向,握紧了胸口上的龙鳞令牌。
他也能感受到对方回忆里,对自己抱着的那些情感,有几分男女情感的意味,但并没有那么强烈。
“嗯哼。”对方低低地回应一声。
无名呼出一口气,没有继续思考下去。
不如说,多亏了如故的话语,他才能稍微振作起来。
“谢谢你的安慰,如故。”
“那么——我现在算是得到了您的认可了吧,算是……同伴了吧?”
“嗯,不过事情还没结束,接下来应对凋零腐败,或许还要你的帮助。”
“哈,既然有下一步计划,我就把链接断开啰,您和秧秧先……”
“嗯?”话语还没说完,链接便提前断开了。不过无名也不去纠结这些了,抓紧时间和她们会合才对。
他切出了末影珍珠,正要向秧秧和如故的方向丢出,可就在这一刻,他的耳边出现了层层叠叠的,似女似男的声音。
“故……乡……”
无名全身寒毛倒起,这句呓语仿佛尖刺一般捅着无名的脖颈——这句话,是用无名再熟悉不过的普通话说出的。
他连忙回头,原先被凋零豊谷吞噬的那只末影人,不知何时俯下身来,脑袋摇晃着,将自己那充满邪祟的深紫色眼睛对准无名的灰白左眼,嘴巴不断张大,随后发出凄厉的悲鸣声。
“返回——故乡——”
它眼窝处的紫色眼球就像是脱离了束缚一般,落在地面上,而它的身体早已不知瞬移到什么地方,只留下了紫黑色的粒子效果,就像是仓皇逃跑一样。
当然,无名近距离对视上也并没有感到多好受,脑袋的晕眩感越发强烈,但直觉告诉他,要拿到对方脱落的眼睛——因此,他迅速伸手抓住了那两颗眼球,紫色光辉褪去以后,变成了普普通通的末影之眼的模样。
而无名自己,也闪烁到了原先的黑曜石火柴盒旁边。
他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提前让如故将共感链接断开,否则注视到末影人的眼睛,还不知道会对她有什么影响。
毕竟自己都这样了……
他冲着以忧愁目光注视自己的秧秧,挤出一个微笑,虽然他已经快两天没合眼,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但也还能保留一点精神。
不过,无名怀疑自己只是单纯的习惯使然,
在其他人面前可不能露出那么软弱的样子。
可过了几秒,无名突然从秧秧那副充盈着悲伤的目光中品出了什么,当自己想要靠近黑曜石房间时,对方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摇了摇头。
“如故她……出事了……”
听到这话的无名脚步加快,向黑曜石墙壁的黑暗缺口里,扔出末影珍珠。
黑曜石房间内,原本为了防止刷怪的火把全部被熄灭,无名重新放下新的火把以后,这才看到了房间内的异变。
——凌乱繁多的头发遍布整个墙壁和天花板,诸多发丝绑成绳索的样式,将如故的头颅悬挂在天花板上,脸庞上眼的窝位置一片漆黑,双耳流淌漆黑脓水,双颊爬满了凋零腐败的漆黑斑纹。
她的下半身则是保持着依靠墙壁的姿态,从腰部伸出的无数细密黑发便是充斥整个房间的源头,双腿开始融化,乌黑黏稠的血水散发出令人犯恶心的腥味。
“无名……前辈……”
失去双眼,被悬挂着的如故头颅上,与无名视线所齐平的脸庞异常惨白,言语间断断续续。
“我本来,想说……请你们不要进来的,这副场景……不适合让你们看到……我还特意,专注精神,让无名您能看到我的回忆,这样就看不到,我这里的东西了……但是……我以为我能死掉……或许你们就看不到这种样子……我能感觉到,残星会弄出来的……凋零腐败,它不想让我死掉,真是讽刺。”
秧秧忍不住捂住嘴,频率感知中并没有如此严重,亲眼所见的如此骇人的景象,也让她震惊不已,明明在前几十分钟的时候,她们还在一起交流的。
无名也想象不到,方才和自己在链接内沟通的如故,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残星会……”
他终端里传出的声音仍旧平静,只是额头和手腕上的青筋暴起,右手捏紧着的拳头随着他呼吸时带动的肩膀不停抖动。
“不要……悲伤……”
“我现在……因为超频,被凋零腐败趁虚而入,无名前辈……我的频率,要被瘟疫残象,腐化成共生体……从而,将您杀死。”
“我现在,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超感知告诉我……您只要随便用什么手段,将我的脑袋摧毁就可以了……这是我,嗯……凋零腐败共生体的弱点,一定要记好了。”
“您的分离效果……和之前一样,因为被残星会解析过了……没办法起效的。”
说完这些,她的头颅摇晃着,像是今州人家会悬挂的风铃,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抱歉,无名前辈,明明刚刚才……”
——才让他亲手处决变成了凋零残象的茯苓。
灰白的眼眶中,漆黑声痕不断颤动着,无名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幻想杀手」瞬间凝聚成形,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无名……”
秧秧望着无名那明显颤抖起来的背影,下意识地喊出他的名字——如今的现实便是,除了杀死这副模样的如故以外,别无他法。
但这样,实在是太残忍了。
无名的左手切出了附魔金苹果,但在见到这萦绕着紫色流光的金苹果时,如故的眼眸变得无比柔和。
“没用的,无名前辈,不用再尝试了。”
繁杂的发丝从地面上卷起,如手指般灵巧地轻轻抚上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掌,分出的些许发丝凝聚出了无名之前留给自己的两个附魔金苹果。
她只吃了一个,为了稳定状态时所服用的。
而此刻,无名视野中,如故的头顶也突兀出现了一条足够骇人的漆黑血条。
「凋零腐败共生体?如故LV100——1/200」
在无名开始犹豫的时候,这管不断恢复血条像是催促着他行动的铃声,不断叩击着他的心灵。
“可惜……我就算能看到您的经历,也没办法知道您真正的名字……”
「50/200」
“我也好想活下去啊,原本的我,也不过是和您一样有着微小愿望,原本还在纠结,独自苟活下来的我,究竟有没有资格继续留在夜归军里——到底是遇到了您……我才算是,真正成长为了,一个合格的夜归军吧……”
「99/200」
如故变得絮絮叨叨,那些轻巧的头发丝在无名的视野里,变回了和无名相处时正常的人类模样,而不是房间里的这怪物模样。
「135/200」
眼前怯懦的外表下,透出坚强意志的如故轻轻握紧了他的手掌,轻声问道:
“无名前辈,我……有没有符合您的期待呢?”
无名仍然沉默,只是颤抖的手臂已经回答了如故的问题。
「156/200」
“之后……请您在鸣钟广场,就像我和其他夜归军做过的那样……为我种下一朵如故花吧。”
「178/200」
乌黑的发丝扣紧无名的手腕,将「幻想杀手」的剑锋刺入了额头血肉中。猩红的血液顺着额头正中央的伤口不断渗下。
血条仍然增长着,眼看着就要到达顶点。
“一直以来,谢谢您……”
如故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开始转变成共生体的她,一面扣紧无名的手腕,一面断断续续地说道。
“谢谢您的……附魔金苹果……”
「199/200」
……
黑曜石房间,在如故死后消散成了一团团乌黑的长发,落在地上,凋零于泥土之中。
这一回,无名仍旧立于原地,只是手掌中多出了一袋小小的白色荷包。
以往他能对共鸣者说出的那些话,能对寒商劝诫,试图让他们放下痛苦和执念的话语,此刻仍旧回荡在自己耳边。
要放下那些执念,要承载着死者的意志向前走,不能沉浸在过去……
他捏紧拳头,些许灰白光芒充盈起了无名右眼的瞳孔当中。
可是……
可是这样的我,什么都没办法做到的我,真的能成为,他们心目中的那个「今州英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