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命出王(1/2)
季青供词被呈上御案。
那不是寻常纸张。
而是一块临时写字用的薄木板拓本。
原板三方封存于公主府别院,由内卫、公主府、都察院共同加封。
拓本上的字歪斜,断续。
像一个快死的人把命一点点刮在木板上。
我朗声念道:
承熙十一年冬。
季六持魏字旧牌。
开旧浣衣局夜门。
送兰氏尸衣出。
尸非兰氏。
门令来自旧中书。
牌押魏。
命出王。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殿中静得像坟。
命出王。
这三个字今日终于见光。
王阁老没有动。
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的稳,比钱荣的稳更可怕。
钱荣是装稳。
王阁老像真的相信,这天下没有几句话能压弯他的腰。
皇帝看向王阁老。
“王卿。”
王阁老拱手。
“老臣在。”
“你怎么看?”
王阁老缓缓道:“老臣以为,此供不可轻信。”
殿中不少人似乎松了一口气。
也有不少人脸色更紧。
皇帝道:“为何?”
王阁老道:“其一,季青乃裴府长随,涉案极深,毒发将死,其言未必清明。”
裴慎站在朝班中,眼皮微微一垂。
像这个名字与他无关。
王阁老继续道:“其二,旧浣衣局夜门之事,距今十一年,无实册、无门簿、无当日值守正卷,仅凭一名重伤人供词,不足以撼动旧臣。”
我没有打断。
他又道:“其三,所谓‘命出王’,王字者,天下姓王者何止万千?旧文中‘王命’二字,亦常指天子命令、王朝敕命。沈御史若据此指向老臣,恐怕太急了些。”
这就是老狐狸。
不。
这已经不是狐狸。
这是老山。
他不躲。
他把所有可能都摆出来。
季青不可信。
旧事无正卷。
王字不一定指王淮。
每一句都不算错。
每一句都能拖。
朝堂上,拖就是赢。
我拱手道:“王阁老所言,臣不敢说无理。”
王阁老看着我。
我继续道:“所以臣不以季青供词单独指向王阁老。”
殿中有人低声松气。
我道:“臣只是请问,承熙十一年前后,中书旧牌魏字押,是否曾由旧中书封存?”
王阁老淡淡道:“先帝末年旧牌杂乱,承熙初年已多次清理。”
“谁主清理?”
“中书。”
“当时王阁老是否掌中书?”
王阁老道:“老臣彼时为中书平章事,确曾参与清理旧档。”
我心里一动。
他认了。
但他认得很高明。
参与清理旧档,不等于放出旧牌。
我继续:“魏字旧牌是否应在承熙三年销毁?”
王阁老道:“按旧例,应销毁。”
“可承熙十一年,季青持魏字旧牌开旧浣衣局夜门。王阁老以为,此牌从何而来?”
王阁老看着我。
“沈御史该去问偷牌之人。”
我道:“偷牌之人是季青?”
“有可能。”
“也可能不是。”
“自然。”
“所以臣想看中书旧牌封存副册。”
殿中一下安静。
王阁老终于微微眯了眯眼。
“沈御史要看什么?”
“中书旧牌封存副册。”
我看向皇帝。
“据钱荣供称,正册承熙三年销毁,副册被王阁老以‘先帝旧档不可毁’为名带回府中。若副册仍在,魏字旧牌去向,当有痕迹。”
王阁老没有看钱荣。
他仍看着我。
“钱荣涉案自保,攀扯老臣。沈御史竟也信?”
钱荣跪在一旁,额头贴地,一言不发。
他很清楚,现在王阁老看都不看他,比骂他更冷。
我道:“臣不信钱荣。”
“那你信谁?”
“信册。”
王阁老轻轻笑了一声。
“沈御史真是三句话离不开账册。”
“因为臣不会别的。”
“可若副册没有你要的痕迹呢?”
“那就证明臣错了一步。”
“错一步,便要污老臣清名?”
我低头。
“若王阁老清名无亏,副册正好洗清。”
这句话说完,殿中不少老臣脸色都不太好。
请人拿证来自证清白,本来就很冒犯。
尤其对王阁老这样的人。
他不用证据证明自己清白。
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很多人眼里的清白。
皇帝终于开口:
“王卿,副册可在?”
王阁老转向皇帝,拱手道:“在。”
殿中再次一静。
在。
他竟然直接认了。
“老臣昔年确曾奉先帝遗意,留存部分旧档副册,以备后世核验。中书旧牌副册,亦在其中。”
皇帝道:“可愿呈上?”
王阁老躬身。
“陛下要看,老臣自然呈上。”
他转头,向殿外吩咐了一句。
“让人取来。”
王府的人竟早等在宫外。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阁老今日上殿前,就猜到我会要副册。
甚至,他等着我开这个口。
我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反而更沉。
一个真正心虚的人,不会如此从容。
除非他有把握,副册已经干净。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半个时辰不到,王府老仆便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入殿。
木匣很旧,封条却是新的。
王阁老亲手取出钥匙,交给魏直。
魏直开匣。
里面放着一本薄册。
封皮旧黄。
上面写着:
中书旧文牌封存副录。
魏直呈给皇帝。
皇帝翻了几页,神色不动。
又交给裴慎。
裴慎看后,温声道:“册中确有魏字旧牌条目。承熙三年,已注销毁。”
册子随后递给赵观澜,再递给我。
我接过时,纸页很干。
没有霉味。
也没有旧册该有的潮味。
我翻到魏字旧牌页。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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