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户部的折子(2/2)
合计两万九千六百二十八人。
数字很整。
整得让我忍不住皱眉。
再往下看。
赈银拨付完毕。
赈粮发放完毕。
灾民安置完毕。
疫病控制完毕。
粮价平稳。
无民变。
无逃户。
无饿殍。
无疫死。
我看到这里,手指停住了。
阿六凑过来,小声道:“这不是挺好吗?”
我看他一眼。
“你觉得挺好?”
阿六眨了眨眼。
“灾平了,粮发了,人安置了,粮价也稳了。公子,这账看起来比咱们府里的月钱账还清楚。”
“所以才不对。”
阿六愣住。
我把折子摊开,指着上头几行字。
“灾民两万九千六百二十八人,发粮数正好对应每日口粮,一斗不少,一斗不多。赈银折色,按人头分拨,也正好到每户。义仓支出、户部拨银、地方接收,三边都能合上。”
阿六更加茫然。
“合上还不好?”
我叹了口气。
“阿六,你去街上买过饼吗?”
“买过啊。”
“十张饼,卖饼的能不能保证每一张都一样大?”
“那不能,有的厚,有的薄,有的边上还糊。”
“那赈灾呢?三府不同地方,不同灾情,不同官吏,不同粮路,两万多人领粮,老人小孩病户逃户都有,结果账上每一笔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觉得这是人做的账,还是鬼做的账?”
阿六张了张嘴。
半晌,他说:“鬼也不一定有这么勤快。”
我点点头。
“对,所以这账背后是活人。还不是一般的活人。”
户部账最怕不干净。
可比不干净更吓人的,是太干净。
脏账会露泥。
假干净的账,往往先把泥抹平,再铺一层白灰,最后告诉你,这里从来没人死过。
我翻到后头,看见一行批注。
户部右侍郎郑怀恩复核无误。
郑怀恩。
这个名字我不陌生。
永宁河道案金殿复核那日,他就站在户部班列里。年纪四十上下,脸圆,眼和,身上没有钱荣那种锋利感,看人时总是带着三分客气。
朝堂上最麻烦的,往往不是一看就想弄死你的人。
而是那种看起来很愿意请你喝茶的人。
钱荣至少还会慌。
郑怀恩这类人,慌起来也像没慌。
我继续往下看。
清册中还附了义仓出粮、粥棚支用、医馆药材、灾民迁置四项。
每一项都很好看。
粮价稳定得像被人按在纸上。
药材支用少得不像疫病初起。
粥棚开了三十日,柴火钱却低得可怜。
我拿起笔,在柴火支用那一栏轻轻点了点。
阿六又凑过来。
“这也有问题?”
“江北三府粥棚三十日,账上写每日三锅粥,一锅供百人,三府合计三百八十七处粥棚。”
阿六掰了掰手指,没掰明白。
我把笔往案上一放。
“这么多锅粥,柴火钱少得连烧洗澡水都不够。除非他们煮的不是粥。”
阿六问:“那是什么?”
我说:“户部大人的良心。”
阿六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刚笑一声,他又赶紧捂住嘴,像怕户部从窗外伸手进来掐他。
我却笑不出来。
永宁河道案里,工部贪的是石料、工期、运费,死的是书吏和匠人。
户部赈灾银案,若是真的有鬼,死的就是灾民。
灾民不是折子上的数字。
他们会饿,会病,会跑,会哭,也会在绝望的时候变成一把火。
而这把火一旦烧起来,第一个被推到火前的,未必是户部。
很可能是我。
毕竟我现在刚查倒钱荣,名声太响。
响得适合背锅。
外头脚步声忽然急了起来。
赵观澜的长随站在门口,脸色有些难看。
“沈大人,赵大人请您过去。”
我合上折子。
“什么事?”
长随看了看屋里,又压低声音。
“城外西粥棚,刚送来一封急报。”
我心里一沉。
长随道:“有灾民闹事,说他们从江北来,没领过赈粮。”
阿六瞪大眼。
“可账上不是写灾民都安置了吗?”
没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已经在那封急报里。
我站起身,袖中短刃贴着小臂,冰凉得像一条冬眠未醒的蛇。
十日后我就要成婚。
可在那之前,户部账上那些已经被安置妥当的灾民,先活着到了京城外。
死人账还没翻完。
活人已经来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