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户部的折子(1/2)
我原以为钱荣死了以后,我至少能睡个整觉。
后来证明,我还是太年轻。
这世上的坏消息和催命符一样,从来不会排队。前脚钱荣刚在押送途中断了气,后脚户部的折子就摆到了我案头。
而且摆得很端正。
端正得像一块墓碑。
我坐在都察院公房里,看着那本折子,半天没伸手。
阿六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浮在上头,一片一片,像极了钱荣临死前翻白的眼。
他小声道:“公子,您怎么不看?”
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六低头瞄了一眼封皮。
“户部折子。”
“错。”
我把那本折子往前推了半寸。
“这是催命符。”
阿六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到案上。
“公子,您别吓小的。咱们不是刚立了大功吗?钱荣都倒了,陛下还说满朝文武只信您。按理说,怎么也该赏点银子,让您好好置办婚事才对。”
我笑了一声。
笑得很干。
皇帝赏我?
他确实赏了。
赏了我一个公主。
还顺手赏了我一个户部赈灾银案。
这就好比有人看你饿了,递给你一碗饭,饭底下压着一把刀,还贴心地告诉你,慢慢吃,别噎死。
外头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角那张旧纸轻轻发颤。
那是钱荣被灭口之后,刑部送来的简报。
上面写得很干净。
押解途中,车轴突断,囚车侧翻,犯官钱荣头撞石阶,当场毙命。
干净。
太干净了。
车轴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钱荣准备进刑部大牢、准备三司会审之前断。
石阶也巧,偏偏就在那里等着他的头。
更巧的是,钱荣死前,还在我耳边吐出了三个字。
清账会。
我现在一闭眼,都能想起他那张灰败的脸。
那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脸,倒像是一个终于发现自己也只是账册上一行小字的人。
写完了,划掉。
半点墨迹都不留。
“沈大人。”
门外响起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阿六顿时站直了。
我抬头,看见魏直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小内侍脚步很轻,像怕踩疼了都察院的地砖。
我起身行礼。
“魏公公。”
魏直笑道:“沈大人客气了。陛下说,钱荣案才了,沈大人辛苦,原该歇一歇。”
我心里一紧。
皇帝说“原该”的时候,后面一般都没有好事。
果然,魏直把黄绫放到案上,又把那本户部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只是江北三府赈灾银案,拖不得。”
我看着那本折子。
它安安静静躺在案上。
像一只刚洗干净的手。
可我总觉得,那手指缝里还藏着血。
我问:“陛下让臣查?”
魏直笑容不变。
“陛下说,满朝文武,能把干净账看出脏处的人,不多。”
这话听起来像夸人。
我听着像骂人。
我刚把工部查得鸡飞狗跳,又把钱荣查进了棺材,现在户部案压下来,满朝文武看我的眼神,大概已经从“这小子走运”变成了“这小子怎么还没死”。
魏直低声补了一句:“陛下还说,沈大人不必急着进宫谢恩。”
我一怔。
“不必?”
“陛下说,沈大人十日后大婚,琐事繁多,先查案,后成婚,两不误。”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先查案,后成婚。
两不误。
皇帝说得轻巧。
我这里是两不误吗?
我这里是左手火盆,右手油桶,中间还坐着一个手持短刃、奉父命弑君的我。
魏直看着我,眼角笑纹越深。
“还有一句话,昭宁殿下那边,礼部已经奉旨操办。沈大人放心,婚期不会误。”
我很想问一句,我若不放心呢?
但话到嘴边,我只说:“臣领旨。”
最近这四个字,我说得越来越熟。
熟得像真话。
魏直走后,公房里安静下来。
阿六盯着那黄绫和折子,脸色发白。
“公子,您说陛下是不是嫌您命太长?”
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冷得牙根发酸。
“不是。”
阿六松了口气。
我说:“陛下是嫌我死得不够有用。”
阿六的脸又白了回去。
我没再理他,伸手翻开户部折子。
折子封皮写着:
江北三府灾后赈恤清册。
字写得很好,端正,圆润,力道不轻不重。写字的人大概很懂规矩,也很懂怎么让上头看得舒服。
第一页,是江北三府灾情总述。
永安县,春旱转涝,灾民一万二千三百六十七人。
清平县,河堤溃口,灾民九千八百二十一人。
石门府,疫病初起,灾民七千四百四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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