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喜服要藏,刀也要藏(2/2)
那时我以为这句话说的是宫门。
现在看来,洞房也算。
我刚把刀藏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秋棠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衣裙,手里拿着一卷薄册,神色仍旧稳得很。进门后,她先向我行礼,又看了看院中乱成一团的红箱子和地上的阿六。
阿六还趴着。
见秋棠看他,他立刻爬起来,拍了拍衣角。
“秋棠姑娘,小的这是在试地砖滑不滑,免得大婚那日摔着我们公子。”
秋棠淡淡道:“试出来了吗?”
阿六认真点头。
“滑。”
秋棠道:“那就少吃油饼。”
阿六被噎住。
我差点笑出声。
秋棠把手中的薄册递给我。
“沈大人,这是殿下让奴婢送来的婚仪单子。礼部那份太繁,殿下删了一遍,沈大人照这份记便可。”
我接过来。
册子不厚,纸边裁得很齐,上头字迹清冷干净,一看就出自萧令仪身边人。
我翻开看了几眼。
迎亲时辰。
拜堂方位。
入府路线。
宫中谢恩顺序。
公主府侍卫更替。
甚至连我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不能乱看,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看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婚仪单子?
这是押送路线。
我忍不住问:“殿下还说了什么?”
秋棠看着我。
“殿下说,沈大人近日查案辛苦,大婚礼节能省则省。”
我心里微松。
萧令仪虽然不信我,但至少不是个喜欢折腾人的。
秋棠顿了顿,又道:“不过有几处,省不得。”
我问:“哪几处?”
“宫中谢恩,合卺礼,入洞房。”
我拿着册子的手指微微一僵。
秋棠像没看见,继续道:“殿下还说,礼服袖口会改窄。”
我抬头。
“改窄?”
秋棠平静道:“大婚礼服袖口太宽,容易藏东西。”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阿六低头看地。
嬷嬷假装检查箱子。
连风吹过红绸的声音都显得很懂事。
我看着秋棠。
秋棠也看着我。
她没有笑。
这说明这句话不是玩笑。
萧令仪知道。
或者说,她至少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袖子。
第一卷末,她让人传话,把刀藏好。
我当时以为那是提醒。
现在看来,那是警告。
我面上仍旧恭敬。
“殿下思虑周全。”
秋棠道:“殿下还说,沈大人最好记熟婚仪。”
“为何?”
“因为大婚那日,满朝都在看。礼错了,有人会笑。步错了,有人会疑。袖子不对,有人会查。”
我听懂了。
有人会在婚事上做文章。
不是萧令仪。
是旁人。
礼部,中书,清账会,甚至许三刀。
大婚不是喜事。
是一个所有人都能光明正大盯着我的日子。
我问:“殿下还说什么?”
秋棠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
“殿下说,刀若一定要藏,就藏得比账深些。”
我看着她。
她行了一礼。
“话已带到,奴婢告退。”
秋棠走后,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嬷嬷催着量身,绣娘重新拿起软尺,阿六哭丧着脸想把被油饼弄脏的箱角擦干净,结果越擦越明显。
我站在红箱子之间,忽然觉得自己不像新郎。
像一件被礼部、公主府、皇帝、沈烈、清账会轮流检查的赃物。
好不容易把量身糊弄过去,已近二更。
喜服料子被收进西厢房。
阿六抱着一堆红绸,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着哪块布赔不起。
我进了书房,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取出短刃。
“归鞘”只有小臂长,刀身乌沉,没什么花纹。
它不像名刀。
更像一块被磨锋利的夜色。
我把它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这刀原本要杀谁?
答案太简单。
简单到我不敢说出口。
皇帝知道一部分。
公主猜到一部分。
父亲等着我做完全部。
我在中间,像一张被三方同时拉扯的纸,再拉下去,迟早要裂。
窗外忽然传来轻轻两声叩响。
不是敲门。
是敲窗棂。
一长一短。
我眼神一沉。
这是陈掌柜那边的暗号。
我吹灭半盏灯,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一枚小小的蜡丸滚了进来。
外头没人。
只有夜风吹过院墙,墙角那株老槐树影子晃了晃,像有人刚刚从那里离开。
我捡起蜡丸,捏碎。
里面是一张极细的纸条。
纸上只有两行字。
老爷问,西南缺页何在。
三刀问,刀何时出鞘。
我看着那张纸条,指尖一点点冷下来。
户部案刚开,婚期只剩十日。
公主已经盯上我的袖子。
父亲也在问我的刀。
阿六在门外小声问:“公子,您睡了吗?”
我把纸条放到灯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
“没有。”
“那小的给您铺床?”
我看着案上的短刃,轻声道:“不用。”
今晚铺床没用。
因为我很清楚,从钱荣死的那一刻起,我已经睡不安稳了。
更何况,许三刀问的是刀何时出鞘。
他不会只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