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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稳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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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灯火很小,照得墙上一格一格书影发暗。窗外老槐树的枝子被风吹得轻轻刮窗,听起来像有人用指甲在敲门。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西南。

那时沈烈还不是朝廷口中的反贼。

他披甲回营,身上总带着铁锈和草药味。母亲会站在檐下看他,什么也不说,只替他把肩上的雪拍掉。

我那时不懂大人的沉默。

后来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说,是一开口就会死人。

父亲教我用刀,教我看人,教我藏锋,也教我记账。

他说世上最会骗人的不是嘴,是账。

嘴骗人,还会抖。

账骗人,只要盖上官印,所有人都会帮它说话。

现在我坐在京城,拿着一块婴儿血衣的拓影去稳住他。

听起来像孝顺。

其实更像对弈。

父子走到这一步,也挺可笑。

没过多久,后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一长一短。

阿六回来了。

我起身开门,他缩着脖子钻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冷风。

“办妥了?”

阿六点头。

“老郑收了银子,说天亮前药篮子会送出去。只是……”

“只是什么?”

阿六咽了咽口水。

“小的回来的时候,看见巷口有人。”

我眼神一凝。

“什么人?”

“没看清。戴着斗笠,站在卖馄饨的摊子旁边。小的故意绕了半圈,他也没跟过来。可那人站得太稳了,不像吃馄饨的。”

京城里站得稳的人,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

“身形?”

“高,肩宽,右手像是一直按在腰边。”

我沉默下来。

许三刀。

也可能不是。

但这个时候,任何一个像许三刀的人,都足够让人睡不着。

阿六小声问:“公子,会不会是三刀爷?”

“可能。”

“那他是不是知道咱们往城南递信了?”

“不一定。”

阿六刚松气,我又说:“但他迟早会知道。”

阿六的脸又垮了。

“公子,那怎么办?”

我重新坐下,把户部折子压在手边。

“明日先去户部。”

阿六不懂。

“三刀爷都盯到巷口了,咱们还去户部?”

“正因为他盯到了巷口,才要去户部。”

我指了指案上的赈灾折子。

“我现在越像替皇帝卖命,许三刀越急。可我若能让他知道,户部案里藏着西南旧账的影子,他就会忍。”

阿六挠头。

“可户部案里真有吗?”

我看着那本折子。

“不知道。”

“那您这不是骗他?”

“不是骗。”

我翻开折子,目光落在江北三府那几行漂亮得不像话的数字上。

“是赌。”

沈烈赌我还认他这个父亲。

皇帝赌我还能破这张网。

公主赌我没有把刀真正指向她父皇。

清账会赌我活不到旧账翻开那天。

所有人都在赌。

只有我最亏。

因为他们赌输了,最多换一枚棋子。

我赌输了,命就没了。

夜更深时,阿六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公子,您真不睡?”

我看着户部折子。

“不睡。”

“那小的陪您?”

我看他眼皮都快合上了,摆摆手。

“去睡吧。”

阿六感动得不行。

“公子,您真是好人。”

“明早卯时叫我。”

阿六的感动顿时没了。

他走后,我独自坐到三更。

将户部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银。

第二遍看粮。

第三遍看人。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终于在永安县灾民迁置名册里,看见了一个熟悉又不该熟悉的姓。

方。

方得顺,年六十七,永安县柳沟村人。

领赈粮三斗,折银二钱,迁置城南义棚。

我盯着这个名字,手指一点点停住。

方这个姓不奇怪。

奇怪的是,方远石曾在永宁河道案旧纸里提过一句。

永安县柳沟村,早在三年前河道改线时,就已并村迁户。

一个三年前就被并掉的村子,如今居然还有灾民领了赈粮。

而且领得清清楚楚。

我低声笑了一下。

这笑声在夜里听着有些凉。

户部这账,不是少了人。

是多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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