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根须的尽头(1/2)
朽木老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备用巢穴的。
它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下一团混沌的、纯粹的求生本能驱动着残破的身躯。
菌丝网络在身后一片一片地熄灭,像被风吹灭的烛火。那些它花了数百年编织、培育、扩张的根须,那些曾经覆盖整片三角洲的活体神经网络,正在一寸一寸地死去。
它不回头。不能回头。
东南方向的紫绿色禁区是它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那片原生菌毯不属于它,也不会接纳它,但它知道禁区深处有一处废弃的矿道,矿道尽头有一间它在二十年前就准备好的密室。
密室里有传送法阵,法阵的另一端是腐沼大陆,那里没有秩序,没有追兵,只有无边的、腐烂的、无人问津的荒野。
它可以去那里。它可以活。
备用巢穴在一处被废弃的水下矿道的尽头。矿道的入口被菌丝封死了数十年,没有任何生物知道它的存在。
朽木老者用最后的力量撕开封口,臃肿的身躯挤进狭窄的通道。甲壳摩擦岩壁,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脓血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发光的轨迹。
矿道的尽头是一间人工开凿的石室。石室不大,四壁刻满了粗糙的防御符文,中央是一座用黑曜石砌成的传送法阵。
法阵已经充能完毕,暗紫色的光芒在符文之间缓缓流动,像某种沉睡的野兽的呼吸。
石室里已经有人在等它了。
二十多头骨刺魔蟾蹲伏在法阵周围,看到朽木老者进来,齐齐低下头颅。它们是它最后的忠诚部下,是它在过去两个月里从卡拉瓦的围剿中拼死保下来的精锐。
每一头身上都带着伤,有的断了骨刺,有的瞎了眼睛,但没有一头发出任何声音。
它们在等它的命令。
朽木老者拖着残躯缓缓挪到法阵中央。传送法阵的光芒感应到它的到来,开始加速流转。暗紫色的光从符文缝隙中溢出,将整间石室照得如同幽冥。
“走。”它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都走。”
骨刺魔蟾们依次跳上传送法阵。光芒一闪,一头消失。再一闪,又一头消失。朽木老者站在法阵中央,乳白色的浑浊眼球扫过那些忠诚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不甘。
它在灰水三角洲活了上千年。它看着这片沼泽从一片普通的湿地变成深渊的殖民地,看着那些曾经的人类居民一个个死去或异化,看着恶魔领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它见过无数猎手,杀死过无数敌人。
但卡拉瓦不一样。那个灰白色眼睛的龙人不是猎手,是屠夫。
他不急不躁,不紧不慢,一寸一寸地烧毁它的菌丝,一根一根地拔除它的根须,把它的领地压缩到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逼得它只能躲在地底暗湖里苟延残喘。而现在,它连苟延残喘的地方都没有了。
石室里只剩最后一头骨刺魔蟾了。它蹲在法阵边缘,低着头,巨大的身躯在暗紫色的光芒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朽木老者认得它,它在自己的菌丝网络中生长、蜕变、晋升,从一只普通沼泽蟾蜍一步步变成骨刺魔蟾。
它的骨刺比同族更锋利,它的毒液比同族更致命,它对朽木老者的忠诚从未有过任何动摇。
“你。”朽木老者用根须指了指它,“过来。”
骨刺魔蟾抬起头。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暗紫色的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它跳上法阵,蹲在朽木老者身边,低下头颅,姿态恭顺。
朽木老者的根须缓缓抬起,搭在它的头顶。这是它的仪式,在最后的时刻,将自己的菌丝种子传给最忠诚的部下。
等它在腐沼大陆找到新的落脚点,这颗种子就会发芽,长出新的菌丝网络,延续它的生命。
但根须刚触到骨刺魔蟾的头皮,朽木老者的心脏部位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那种缓慢的、持续的、被围困两月的钝痛。是尖锐的、集中的、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内部刺穿的剧痛。
它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那层覆盖了数百年的、比钢铁还硬的灰白色甲壳,被从内部破开了一个洞。
洞里没有血。洞里是一支匕首的刀尖。匕首通体漆黑,刀身上篆刻着细密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符文。符文是暗金色的,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亮了起来,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朽木老者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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