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明镜（2/2）

魏王出迎，王氏也起身整了整衣袖。谢白苏让人将外间收拾妥当，里头仍留人照看卢令仪。

圣人进来时，没有让众人久行礼。

听见帘内有动静，他先道：“令仪不必起身。”

卢令仪隔帘谢恩，声音还有些虚弱。

丽妃入内看她，握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才退回外间。

圣人的目光落在王氏身上：“郡王妃几时入京的？远道而来，又在这里守了这些时候，辛苦了。”

“臣妇只盼她们母女平安。如今听见孩子哭了，这一颗心才算落下。”

圣人神色温和了些：“郡王妃教养了一个好女儿，另赐金帛。今日侍产的人，也都赏，让他们沾些喜气。”

高成应下。

王氏再次行礼时，魏王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看向女婿，轻轻点了点头。

乳母将孩子抱到外间，圣人坐着看了许久，小女婴刚吃过奶，睡得很沉，拳头蜷在襁褓里，眉心微微蹙着。

圣人忽然笑了：“这眉头倒像慎之。”

他伸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襁褓边缘，没有碰孩子的脸。

“取名了吗？”

魏王道：“尚未。儿臣与令仪还未定。”

圣人沉吟片刻。

屋里安静下来。

沈韫站在侧边，忽然有种很奇异的感觉。

圣人看着那孩子，像不只是看一个刚出生的孙女，也像在看一面还未沾尘的新镜。

过了片刻，圣人道：“叫明镜吧。”

魏王一怔。

卢令仪也微微抬眼。

圣人慢慢道：“这一代的孩子都是明字辈，太宗皇帝曾言，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个孩子生在这样的年月，又是慎之长女，便叫明镜。”

这名字太重。

不是寻常女儿家的柔婉名，也不是单纯讨喜的福寿名。

一面镜子。

照人。

照己。

照得失。

圣人看向魏王：“慎之。”

魏王立刻垂首。

圣人道：“女儿也是镜。”

魏王心口微震：“儿臣谨记。”

圣人声音温和了些：“令仪安心养着。外头若有人多嘴，传到朕耳里，朕来治。”

卢令仪眼眶微热，低声道：“谢父皇。”

丽妃也道：“这个名字好。小郡主将来必是个清明孩子。”

圣人笑了一声。

“清明未必容易。”他说得很轻，“但总比糊涂好。”

沈韫垂眼。

这话若让沈昭听见，大约会大笑，说圣人总算说了一句像人话的话。

沈韫想到这里，唇边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襁褓上。

小郡主李明镜睡得很沉。

魏王站在一旁，神色仍有些恍惚。他这一夜像被生生磨过一遍，眼底青黑，却不再像凌晨那样失控。卢令仪力竭，脸色苍白，听见“明镜”二字后，眼神却比方才更安定。

圣人没有久留。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孩子：“好好养。”

魏王低声应是。

可圣人才走到外间，魏王府前院忽然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内侍被拦在门外，不敢贸然闯入，只急急向随驾的王守递了一封急报。

王守接过后，脸色微变，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圣人。

圣人眼神沉下来：“什么事？”

王守低声道：“成德急报。”

屋中原本因新生而浮起的喜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圣人接过急报展开，只看了几行，他的神色便彻底冷下来。

丽妃轻声问：“圣人？”

圣人没有答，他把急报合上，目光扫过魏王，又落到沈韫身上。

“李宝臣病危。”

屋里静了一瞬。

一个孩子的第一日，撞上一个封疆大吏的将死之时。

沈韫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河朔的风终于从远处刮到了眼前。

圣人握着那封急报，声音依然平静：“沈韫，随朕回宫。”

沈韫向房中其他人行了一礼，又看了一眼襁褓中的李明镜。

小郡主仍旧睡着，尚不知道自己刚刚出生，便已被卷入了这个天下最乱的一局中，照出每个人的得失和野心。

沈韫转身，随圣人往外走。

魏王府外，午后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