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榛蘑鸡汤（1/2）
沈韫回到进奏院时，天已经黑了。
谢长宁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她送进屋里。
她在魏王府守了两夜又随圣人入宫。成德急报、淮西旧案、西川军情，一件接一件压下来，连圣人执笔时那一瞬不听使唤的右手，也始终留在她心里。
进了房门，她才像终于卸了力。
谢长宁替她解下外袍，扶她坐到榻边：“躺下。”
沈韫难得没有反驳。
春芜打来热水，又把圣人赐的安神香放到案上，见谢长宁在旁，便悄悄退了出去，只留屏风外一盏小灯。
沈韫躺进被中，眼睛却仍睁着。
谢长宁探了探她额头，又替她掖好被角：“没有发热。只是累得太过。”
沈韫望着帐顶，忽然道：“卢令仪有孩子了。”
“嗯。”
“是女儿。”
“女儿很好。”
她偏过头，看向他：“谢长宁，我们以后会有孩子吗？”
谢长宁的手停了一下。
屋里灯火很低，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帐上。沈韫像也知道自己问得突然，声音慢慢轻下去。
“纳吉的时候舅舅说过，我命里子息来得迟，要等运，也要等身体养好。”
谢长宁垂眼。
崔寻说得很隐晦，谢白苏说得更直。
只是沈韫当时未必真正听进心里。她对生育这件事一直离得很远，像隔着一层雾。直到卢令仪疼了一整夜，直到李明镜第一声哭落在魏王府后院，她才忽然意识到，孩子不是命书上一句“子息弱”，也不是礼书里一句“延嗣”。
那是一条命。
也可能要母亲拿命去换。
谢长宁握住她的手：“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想这件事。不是只因命数。你劳神太过，失眠、心悸、寒症、月事不稳，若有孕，气血耗损会很重。”
沈韫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谢长宁握得更紧。
“阿姊同我说过。以你现在的状况，不仅不易有孕，即使有了，对你来说也会很危险。怀胎、生产，每一步都可能把你原本就薄的底子拖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想拿你的命去换孩子。”
沈韫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谢长宁道：“子嗣随缘。若将来你身体真的养好了，命也到了，那再说。若没有，也不是缺了什么。”
沈韫看着他：“你不想要孩子吗？”
谢长宁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若是你我的孩子，我当然会喜欢。”
沈韫心口轻轻一动。
谢长宁看着她。
“可我先要你活着。”
沈韫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热，她不太会应对这种话，只好慢慢把脸往被子里埋了一点。
谢长宁替她把被角拉好，以为这话题终于过去了，谁知安静片刻后，沈韫忽然又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那若以后身体养好了，要怎么有孩子？”
谢长宁：“……”
他看着她。
沈韫也很认真地看着他。
谢长宁忽然生出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沈韫继续问：“是不是同箱笼里的那本册子有关？”
谢长宁：“……”
“我前日看了两页。”沈韫耳根慢慢红起来，眼睛却仍亮着，“我大概看明白了一点。”
谢长宁按了按眉心：“你还是明日去问舅母或者白苏阿姊吧。”
沈韫皱眉：“这是你和我的事情，她们又不知道你怎么想。”
谢长宁：“……”
这一句正中要害。
沈韫又道：“而且你是大夫。”
“我不是教这个的大夫。”
“可你比我懂。”
谢长宁一时没有说话。
沈韫还想再问，他已经俯下身，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今晚到此为止。”
沈韫睁大眼睛看着他。
“孩子、小册子还有亲吻之后是什么，都不许再问。”
沈韫立刻道：“那你不准把册子收走。”
谢长宁：“……”
“我今晚不问了。”
“今晚？”
“嗯。”
谢长宁重新把手覆在她嘴上：“睡觉。”
沈韫的笑声从他掌心下闷闷漏出来。
谢长宁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松开手，替她把被角掖好。
“明早要吃饭。”
沈韫困意已经上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谢长宁又道：“孩子的事不急。那些不懂的事，也不必一夜全弄懂。”
他抚过她额前的碎发。
“以后有一辈子，可以慢慢问我。”
一辈子。
三个字很轻地落下来，却像替她把那些尚未发生、也未必会发生的事，都暂且安置到了很远的以后。
“那你不许嫌我问得多。”
谢长宁道：“我尽量。”
“尽量？”
“你有时确实很能问。”
沈韫翻过身，背对着他：“你走。”
谢长宁终于笑了一声。
他起身把安神香点上。清苦微甘的香气缓缓散开，沈韫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又从被中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角。
谢长宁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他才轻轻抽出衣袖，熄了灯。
第二日一早，沈韫果然起晚了。
她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窗纸。春芜正在屏风外叠衣，谢长宁正坐在榻边看一卷脉案。
沈韫声音还有些哑：“什么时辰？”
“还来得及去内史馆。”
她刚松一口气，谢长宁又道：“先吃早饭。”
裴蘅来得最早，披着一件浅青袍子，正靠在椅背上喝汤。赵绍原昨夜在魏博进奏院陪韩秉下棋，也不知怎么一早便被裴蘅带了过来。姜无咎刚从南衙下值，眼下还带着青黑，进门便问今日是不是有营州来的山榛蘑炖鸡。
沈韫到时，三个人已经各自捧着一碗汤。
她看了看满桌的人：“你们把这里当什么地方？”
裴蘅道：“吃早饭的地方。”
姜无咎道：“还有睡觉的地方。”
赵绍原诚恳道：“汤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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