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我要粮,要甲,还要人(1/2)
云州总兵府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赤红的火苗舔舐着铜盆壁,将整间屋子烘烤得暖意融融。然而,端坐在长案两侧的众人心思,却犹如数九寒天里结了冰的深潭,没有一丝暖气。
长案左侧,陈怀山金甲未解,端坐在太师椅中。他那张如磐石般冷硬的面庞上,此刻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运损营统领胡烈虽然落网并招供,但正如许青山所料,陈怀山老谋深算,所有的核心指令全是通过贴身长长随口传达,账面上找不到半点属于他这位云州守将的亲笔手印。
朝廷若要治他的罪,最多落个“治军不严、失察之过”。可经此一役,陈怀山在云州军中苦心经营多年的绝对威信,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北仓失火、运损房败露、亲信胡烈叛逃又被生擒,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这位镇北主帅的脸上。
而在长案右侧,巡边使唐肃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手握云州军政大权的一品大员。桌案正中央,摆着那本从火场中抢出来的残破账册,以及胡烈签字画押的厚厚供状。
铁证如山,虽然构不成直接谋逆的死罪,但足够让陈怀山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得不缩起尾巴做人。
“陈大帅。”
打破厅内死寂的,是许青山那平稳而冷清的声音。
许青山并未落座,而是负手立于大厅中央。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虽然沾染了北仓的烟火气,但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股睥睨之势。他看着主位上的陈怀山,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既然胡烈的口供已经落定,运损房的黑账也大白于天下,那咱们今日便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关于北墙多年来被‘损耗’掉的欠账,总兵府打算怎么个赔法。”
听到这话,陈怀山眼角微微一跳,抬起深邃的虎目,冷冷地盯着许青山。
“许守备,朝廷自会派员前来接收北仓残余钱粮,整顿军务。至于北墙各堡过去的亏空,那是军需房按年例统筹调拨的范畴,自有兵部勘合与总兵府的章程。你一个小小的主官,莫非还想狮子大开口不成?”
陈怀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敲打与不悦。在他看来,许青山虽然在这次博弈中占了上风,但双方在官阶和底蕴上依然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只要他咬死官场规矩,许青山断然不敢在总兵府大放厥词。
然而,许青山却嗤笑了一声。
“规矩?陈大帅若是要讲规矩,那咱们不妨把灰熊岭上缴获的那三百套正品札甲、两千支破甲箭,以及那十几箱从蛮族手里追回来的金银,原原本本地送到京城兵部去过一遍目。”
许青山向前迈出半步,目光如刀般刺向陈怀山:
“到时候,兵部的大人们看到本该发给边防精锐的军甲,却整整齐齐地穿在秃鹫部蛮族的身上,不知陈大帅这位镇北主帅,到时候准备怎么向朝廷解释这‘规矩’二字?”
这句话,直接掐住了陈怀山的七寸。
灰熊岭私通蛮族的实锤一旦闹到京城,性质就彻底变了。那不再是地方官员贪腐的小打小闹,而是实打实的通敌叛国。到那时,莫说是保住总兵府的官位,陈怀山能不能项上头颅落地都是两说。
陈怀山面颊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握着茶盏的手指骨节泛白。他强压下心头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怒,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许青山……你究竟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见对方终于卸下了那副高高在上的伪装,许青山微微颔首,语气不慌不忙地抛出了早已在心中盘算好的筹码。
“很简单。今日在此,当着唐肃大人的面,北墙四堡只提三个条件。”
许青山竖起第一根手指,声音清晰地在厅堂内回荡:
“第一,灰熊岭缴获的那三百套制式军甲、两千支破甲箭,以及十几箱银货,作为北墙多年来被北仓无故克扣、欠拨的军械物资,全部无条件划归断河、黑石、青崖、铁门四堡所有,总兵府不得以任何名义索回或干涉!”
此言一出,陈怀山身侧的几名亲兵将领当场变了脸色。
三百套精铁札甲,放在云州营里也是装备精锐的核心家底。若是全部落入向来桀骜不驯的镇北军手中,无异于直接资助了一支披甲重步兵!
“不行!这绝对不行!”一名参将忍不住跨步出列,厉声喝道,“那批军械是总兵府失窃的公家物资,怎能直接划拨给一个边堡私吞?!”
许青山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冷冷地扫了那名参将一眼:“公家物资?马统领方才在城门外,不是还信誓旦旦地宣称那是总兵府明令查办的走私黑货吗?怎么,转过头来,这黑货又变成公家物资了?你们云州营的账,算得倒是灵活得很。”
那名参将面红耳赤,被噎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主位上的陈怀山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他心里清楚,那三百套甲胄本来就已经落在了断河堡手里,就算他不点头,许青山也绝对不可能吐出来。拿已经失去控制的东西来换取眼前的妥协,虽然肉疼,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第一条,本将准了。”陈怀山睁开双眼,声音阴沉如水,“接着说第二条。”
许青山见对方松口,随之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青崖堡、铁门堡、断河堡三堡,过去两年间因‘雪损、匪抢’而被北仓无故克扣、至今未发的军粮与过冬草料,总兵府必须在半月之内如数补齐!缺一石,我便亲自带人去北仓大门口讨一石。”
“你——!”陈怀山猛地一拍紫檀长案,震得茶盏跌落在地,碎片四溅,“北仓的账房与运损房刚遭大火,库中现粮早已登记在册,过去两年的欠账,你让本去哪里给你变出来?!”
“陈大帅莫急。”
一旁的巡边使唐肃适时地开口了。这位钦差大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来云州之前,曾查阅过户部与兵部留底的卷宗。北境四堡的粮饷,朝廷向来是按季度全额拨付的。北仓若是拿不出粮食,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运损房这些年把粮食全倒卖给了黑风寨和草原;要么,就是总兵府的私库里,还囤积着大量见不得光的余粮。”
唐肃抬起眼帘,目光冷冷地锁住陈怀山:
“陈大帅,你是打算从大帅府的私库里调粮补给边堡,还是希望本官直接上书兵部,亲自派人来云州大营亲自盘查粮仓?”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陈怀山最后的退路。
私库一旦被钦差亲自带兵盘查,牵扯出来的不仅是几万石粮食的问题,整个总兵府见不得光的黑色产业都会彻底暴露在朝廷眼前。
陈怀山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
“……断河、青崖、铁门三堡两年的欠粮,总兵府会从各营余粮中匀出来,三日之内,由督战营亲自押送至北墙!”
听到这个答复,许青山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亮色。
前两项物资与粮食的落实,已经让北墙四堡彻底摆脱了过去那种朝不保夕、靠着东拼西凑过日子的窘境。而接下来,才是最关键、也是陈怀山最不愿松口的核心。
许青山缓缓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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