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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银 信 义 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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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八日,上午,距离坤甸大乱还有半个时辰。

梅县街“福兴批局”刚卸下第三块门板。

叶阿福用鸡毛掸子掸了掸柜。掸完柜,他就摆出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支狼毫、一本红格信纸。又取出牛角章,在印泥上摁了摁,试了试色。

这是批信局伙计每天的早课。银钱过手,字据为凭,印章为信,马虎不得,这些叶阿福他阿爸叶有財教的。

所谓的批信局,有点儿古早快递.….哦,应该是“慢递”的意思,因为根本快不了。而且“批信局”也不是靠“快”生存的。批信局的立命之本是银信必达!

银,其实侨匯,而信和批,在闽南、客家、潮汕方言中是一个意思。批信局(也称批局),就是替广东、福建一带下南洋的华侨送钱、送信的商铺。

这时候,叶阿福的堂弟叶来兴正在扫地,扫到门口时,忽然嘟囔了一句:“阿福哥,今日街上人少。”叶阿福头也不抬,提笔蘸墨,在帐本上记下昨日的支出....

“金兰山、芳义堂办事,”他边写边说,“谁还敢上街”

话音未落,吉原日本街方向传来“砰”一声闷响。

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枪声,劈里啪啦,有点儿像年节放爆竹。

叶来兴手一抖,扫帚都嚇掉了。

叶阿福笔尖一顿,皱了皱眉。

“阿福哥,是枪……”叶来兴声音发颤。

“知道。”叶阿福放下笔,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下。

枪声密了一阵,又稀了。中间夹杂著吼叫,听不真切。

这时,坤甸甲必丹刘世安手下的巡街阿贵敲著锣从街口跑过,用客家话喊:

“街坊叔伯……莫慌莫急……金兰山、芳义堂大佬做事……无关我等……照常开门做生意……”叶阿福鬆了口气。

一刻钟后,叶阿福桌前坐著个割胶工人,叫陈水生,五十出头年纪,脸上皱纹深得很,不过眼神却是充满希望的。

“阿福兄弟,照旧,寄汕尾海丰,我老家。”陈水生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二十一块和银。又摸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著长衫,站在祠堂前。

“这是我儿子,上月寄来的,说是中了童生。”陈水生咧嘴笑著,“这回寄二十块和银,让他买些纸笔,好生读书。还有一块是批费。”

叶阿福接过银元,一枚一枚掂过一这是规矩,防夹铜、防灌铅。

他在帐本上记下:“陈水生,寄汕尾海丰,和银二十元,批费一元,合计二十一元。”

然后提笔,在红格纸上写:

“吾儿见字如晤:父在坤甸,一切安好。橡胶园工钱已发,今寄和银二十元,吾儿可购置纸笔,用心读书,早日中秀才,光耀门楣。家中老母身体可好父甚念之。父字...”

写罢,念给陈水生听。陈水生不识字,但听得认真,听到“光耀门楣”时,眼睛都亮了,搓著手道:“阿福兄弟,多写两句,多写两句……就说,让他莫要心疼银钱,该吃就吃,该用就用,阿爸在坤甸,还有力气,赚得到。”

叶阿福点头,添上一句:“银钱不必省,身体要紧。”

然后封好信,盖上“福兴批信局”的牛角章。

他把收据给陈水生:“三日后可出海,半月到海丰,走“广昌隆』的船,非常稳妥。”

陈水生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柜上:“阿福兄弟,饮茶。”

叶阿福推回去:“陈伯,不必。批费已收过了。”

“要的,要的。”陈水生执意放下,“你替我写家书,这是润笔。”

叶阿福还要推,陈水生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

街口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客家话,嗓子都劈了:

“番人杀来啦!!”

叶阿福脑子里顿时警钟大鸣。

坤甸这地方,“番客衝突”是家常便饭。隔三差五,就有达雅土人来冲华人区,抢铺子,杀人,放火。土著人多,还有荷兰人拉偏架。每次闹起来,坤甸的华人就只有一条路:往小兰芳撤。

叶阿福前前后后逃过七八次,早就轻车熟路了。

逃命的流程分三步:一关铺,二拿银信,三往南跑。过了木桥,就是罗家的小兰芳,那里有三座大围楼,墙厚一丈二,挤一挤能塞进去几千人。

他衝堂弟吼:“来兴!上门板!”

又冲里间喊:“叶叔!帐本!银信!”

帐房叶叔今年六十了,腿脚不便,颤巍巍从里间出来,怀里抱著个铁匣子,沉甸甸的。

“帐本!今日收的银信!”叶叔把铁匣塞给叶阿福,老脸煞白,“快走!往小兰芳撤!”

叶阿福接过铁匣,入手一沉,怕是有三十斤。里面是昨日收的银元,批信,还有尚未结清的帐簿。他又衝进柜,把没寄出的批信全搂进帆布包。每封信后面都是一笔钱,少则三五元,多则二三+..……合计三百多鹰洋,加上那个铁匣子里的,他一个人拿不了,於是就把铁匣子给了堂弟,自己背包袱。这时陈水生还没走,愣在门口。叶阿福拽了他一把:“陈伯,走!”

四人就这样衝出批信局。叶阿福最后看了眼招牌一“福兴批信局,银信必达”,黑底金字,是小兰芳的罗振兴写的。他咬了咬牙,扭头就跑。

包很沉。他带著的包裹里有三百多鹰洋,二十多斤。四十七封信,每封信后面都是一家老小一一等米下锅的妻儿,等钱看病的老母,等学费上学的子弟。

万万不能丟啊!

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广发杂货”的老板娘阿香姐抱著木匣往外冲,匣子开了,铜钱撒了一地。她弯腰去捡,被后面人撞倒,手被踩住,惨叫一声。

叶阿福想去扶,被陈水生拽住:“走啊!顾不上了!”

四人往南跑了一会儿。叶叔跑不动,陈水生索性背起他。这老胶工五十多了,背个人竞不喘,只是额上青筋全都暴起了,撒开脚丫子就奔了起来。

一群人跑出半条街,身后传来土人的呼啸,呜嗷呜嗷的。

叶阿福回头,只见黑压压一片赤膊汉子,手举巴朗砍刀,腰挎藤牌,还有许多个端老式燧发枪的,见人就砍,见铺就抢。一个穿绸衫的土人头目骑在马上,挥著一把荷兰军官才用的佩刀。

“分开跑!”陈水生吼了一声,拽著叶来兴往左边巷子里钻。

叶阿福想喊“別分开”,但来不及了。一颗铅弹擦著他耳边飞过,打在青石墙上,溅起火星。他咬牙往前冲。

前面不远就是木桥了。桥那头,就是罗家的小兰芳..……

而桥这头,已经是地狱了。

几个芳义堂的红棍正拚死抵挡土人,他们手里拿著八斩刀、短銃,和土人廝杀。一个红棍砍翻个土人,自己却被火枪轰中胸膛,血喷出老高,溅了叶阿福一脸。

叶阿福埋头猛衝。快了,就快了……

左腿一麻,像被铁锤砸中。

他踉蹌一步,低头看,裤腿炸开个洞,血汩汩往外涌。

中枪了。

他咬牙,单腿跳著往前。又一颗铅弹飞来,打在右膝上。他似乎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地。

脸磕在块石头上,牙磕碎了半颗,满嘴血腥。

帆布包甩出去,银元哗啦啦洒了一地。信封装在油纸包里,倒没散。

叶阿福往前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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