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银 信 义 狠(2/2)
手掌磨在青石上,火辣辣地疼。他爬过一具尸体,是个日本女人,穿著和服,胸口插著支箭。他爬过一滩血,血还温著,冒著热气。
终於爬到帆布包旁。他伸手去抓,一只脚踩在他手上。
抬头,是那个骑马的土人头目,已经下马了。他穿著刚刚抢的绸衫,宝蓝色团花纹,不怎么合身,袖子长了一截。手里拎著那把荷兰军官佩刀。
头目蹲下身,用生硬的客家话问:“银子,交出来!”
叶阿福不说话,只是死死抓著帆布包。
头目笑了,一刀划开帆布包。油纸包散落,里面是信,还有用红纸包好的银元。头目捡起一包,撕开,和银叮噹落地,在青石板上跳。
“就这”头目嗤笑,踢了叶阿福一脚,“为这几个钱,命都不要了”
叶阿福还是不说话,只是把散落的信一封封捡回来,搂在怀里。有四十七封,一封不能少。头目皱眉。他不明白,这华人为何拚死护著几封信。银子他懂,信有什么用他拎起刀,眼看就要砍下突然。
“砰!”
枪响了。
不是土人火绳枪那种闷响,而是一声致命的脆响。
那头目额头上多了个血洞,后脑炸开,红的白的喷了叶阿福一脸。他举著刀,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倒下。
叶阿福茫然抬头。
木桥方向,难民正潮水般涌过。而在人潮中,几十个年轻人逆流而立。他们穿著杂色衣裳,短褂、汗衫、甚至有人光著膀子,但臂上都缠著条红布。手里都端著枪!!
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年纪,眉目英挺,但脸色铁青。他也端著一支步枪,枪托还抵在肩上,显然刚刚打完。
正是商德全。
他身后,几十桿枪参差不齐地举著,清一色都是1888式委员会步枪,德国货,五发弹仓,打一发拉一下栓。
“瞄准……”商德全嘶吼,声音沙哑,“打拿枪的!”
“砰砰研……”
一阵乱枪,四个端火绳枪的土人倒地,一个胸口开花,两个脑袋开花,还一个抱著肚子惨叫,肠子流了一地。
土人们愣住了。他们没见过这阵势,华人什么时候下手那么黑了而且手里的傢伙也厉害了,不用点火,一拉一打,比燧发枪都快多了!
趁这间隙,商德全对身边两个后生吼:“阿旺、阿强!救人!”
两个后生咬著牙衝出来,到叶阿福身边,矮壮的阿强一把扛起他,瘦高的阿旺去捡帆布包。包太重,一下没拎起,银元又洒出些。
“信!信!”叶阿福在阿强肩上挣扎,嘴里冒著血泡。
叫阿旺的青年一咬牙,扯下外褂铺在地上,把银元、信、帐簿一股脑兜起,打个结,扛在肩上。三人往回跑时,土人才反应过来,呜嗷叫著要追。几支火绳枪又打响了,铅弹“咻咻”飞过。商德全又端起枪,眯起左眼,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个举火绳枪的土人仰面倒下。
他拉枪栓,弹壳跳出,“叮噹”落地。再瞄准,再扣。
“砰!”
又一个。
这枪法太狠,镇住了土人。他们停下脚步,远远看著这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他开枪的架势,不像帮会红棍,不像巡街差人,倒像……像那些荷兰天兵!
阿旺阿强终於把叶阿福拖回桥头。商德全看了眼叶阿福的腿,左腿血肉模糊,右腿伤得更重,子弹打在了膝盖上。
“这腿怕是要废了。”商德全低声说。
又看了眼阿旺扛著的包袱:“这是什么”
“批信……帐本……”叶阿福意识开始模糊,嘴里喃喃,“四十七封……三百二十一元鹰洋……不能丟商德全愣了愣,接过包袱,入手一沉。他解开,看见染血的银元,和用油纸包好的信。最上面那封,信封被血浸透,但字还能看清:
“慈母亲启,儿阿成於坤甸码头敬上。”
商德全沉默了三秒。
“抬回去,”商德全挥挥手,“交给罗先生。”
两个后生抬著叶阿福往小兰芳而去。
三月八日下午一点,距离叶阿福中枪倒地,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
他先是觉得左腿没了,然后是右腿,最后连身子也轻了。耳边是乱的,风声、哭声、番鬼的嚎叫声。他怀里那包银信碚得胸口生疼,可手就是不鬆开银信必达,这都刻进骨子里了!
有一瞬,他觉得自己就要飘起来了。
紧接著,身子一沉,像是被人扛了起来。一阵顛簸,剧痛从腿上传来,他哼了一声,眼前又有了亮光。在亮光里,他先看见了铁丝。
密密麻麻的铁丝,缠在木桩上,铁丝上还有尖刺,扎人一定很疼。还有几个壮丁拿著钳子在那儿拚命拧著铁丝。
叶阿福脑子木木的:他们缠这么多铁丝做什么今天的胶割了么有没有批信要送...
接著,他看见了枪。
不是巡街阿贵挎的那种老掉牙的燧发枪,是乌黑鋰亮的长傢伙,枪管上还插著雪亮的刺刀。几十个后生扛著,有些他认得,都来福兴批信局寄过银信,现在都端著那长傢伙,威风凛凛地立在小兰芳的北大门外。真威风啊!
扛著他的两个后生喘著粗气,进了敞开的北门。
在北门內,叶阿福眯起眼。
十几个鬼佬,穿著一样的白衬衫,戴著古怪的铁帽子,人人都背著长长的洋枪。领头的那个鬼佬,脑门上有道疤,正拿著个望远镜往北边看。
叶阿福心里突地一跳。这是洋兵啊!看著比坤甸的荷兰兵厉害多了!他们是哪国的难道.....小兰芳背后也有洋人支持了
再往里走,人声、气味一下扑上来了。不是坤甸街上的哭喊和血腥,是另一种充满希望,让人安心的忙乱。女人家的吆喝,金属的碰撞,伤员的叫唤,草药和米粥气味混合的味道……几个梳著髻的客家女人,袖口挽到胳膊肘,有的在撕白布,有的在搅大锅里的糊糊。叶阿福看见前一阵子刚刚回来的罗家大小姐,正麻利地给一个伤者包扎流血的胳膊。
“让让!重伤!让让!”
扛他的后生喊著,穿过人群。叶阿福被放倒在屋檐下一块门板上。剧痛又涌上来,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却嗡嗡地钻进一个声音。
是北方口音,有点儿硬邦邦的:
“………都给我记死了!咱们背后,是北洋!是德意志国的洋人!”
“等会儿那个拉苏丹的人来了,放进晒胶场再打!”
“不要想抓活的!我只要死的!就是要多多消灭!打死一个,赏和银五块!打伤不行,打死了才算!”叶阿福努力偏过头,从人缝里望过去。
晒胶场中间那棵老榕树下,站著个人,穿著沾了灰土的绸衫,年纪也不大,可说出来的话..…真是又狠又辣啊!
他眼前又开始发黑,最后的意识里,是那位北佬的句话还在迴荡:
“不要俘虏……要多多消灭……还是你们北佬狠啊!”
狠是狠,但好像也没错,把敌人都消灭了,坤甸、小兰芳,不就好起来了
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晒胶场方向传来的,有人扯著嗓子大吼:
“来了!番鬼的大队人马......到坤甸河北岸了!”
“炮!他们推著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