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新菊清肺,陈皮理气(2/2)
山脊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巨大的阴影里缓慢地呼吸着。
苏小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老道长,你在看什么?”
安闲把手里的书放到一旁,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花茶喝了一口:“主峰底下的地脉,今天比昨天走得快了一些。
可能是白天来的那两位客人,带了点不一样的气过来。”
他放下茶杯:“也可能是秋天快到了,山里的东西都在换季。”
苏小棠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她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听着风声、树叶声,和远处那一声接一声、缓慢而绵长的松涛。
……
第二天一早。
陆尘果然又来了。
他今天没有拄竹杖,两手空空地走上山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道袍,跟安闲身上那件颜色差不多少。
他在山门口站定,看了一眼木牌上那行新的“今日事宜:宜喝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走进院子,在石桌边坐下。
安闲正在厨房里烧水,听到脚步声,探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不带拐杖了?”
“腿脚好多了。”
陆尘说道:“你那壶茶,喝完第二天起来,膝盖不响了,我来看看,是不是茶的效果。”
水烧开了。
安闲端着一只陶壶走出来,在石桌对面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今天泡的是菊花陈皮茶,汤色比昨天浅一些,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
陆尘端起来喝了一口,闭上眼睛,把茶汤停在嘴里好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今天的茶,跟昨天的又不一样了。”
“今天用的是今年的新菊,去年收的旧陈皮,新菊清肺,陈皮理气,两个加在一起,走的是疏通的路线。”
“昨天那壶走的是什么路线?”
“昨天那壶走的是稳的路线,桂花安神,甘草和中,陈皮理气不破气,你走了远路过来,先用一壶温的,把气理顺了。”
陆尘端着茶杯,看了看安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汤:“你泡茶的时候,是按照来的人泡的?”
“差不多。”
安闲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来的人不一样,气不一样,需要的东西就不一样。
你刚来那天,气是绷着的,要先松。
今天来的时候,气已经松了,就可以开始通了。”
陆尘端着茶杯安静了很久。
院子里的银杏树,在晨光里轻轻晃动,把细碎的影子投在石桌表面。
“安道长。”
陆尘放下茶杯,“我今天来,除了喝茶,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问。”
“清微洞天的名录里,留了一行空位,给终南山这一脉的当代主事人。
上一任是南山道人,他走了之后,这行空位一直悬着。
我师兄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就把你的名字填上去。”
安闲喝了一口茶:“填上去之后,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该喝茶喝茶,该种花种花。
只是万一以后,终南山这一带,出了什么跟灵脉有关的变故。
洞天那边会先跟你通个气,不会贸然派人下来处理。”
安闲想了想:“如果我不填呢?”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那也行。
只是到时候,如果山下出了什么事。
洞天那边可能不会第一时间,知道你在做什么。
两边各走各路,难免会有些误会。”
安闲把空茶杯放下:“那就先放着吧,等我多喝几壶茶,想清楚了再说。”
陆尘点了点头,像是已经预料到这个回答。
他又喝了两杯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朝安闲拱了拱手:“那我明天再来。”
“好。”
陆尘转身往山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安闲一眼:“安道长,后院那只狐狸,是哪里来的?”
安闲正在收拾茶具:“前阵子自己跑来的,身上带了一点阴气,像是从坟地那边过来的,怎么了?”
陆尘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那猫身上的阴气不重,但是很纯。
像是从一处在底下埋了很多年的旧地方沾上的。
我建议你留意一下它的来路,如果它以后往南坡那片老坟地跑,你跟着去看看。”
他说完这句话,没再多留,出了山门顺着石阶往下走了。
安闲站在院子里,端着那壶喝完的茶,看着陆尘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处。
他低头看了看蹲在水缸边沿上的小雪。
小雪正低着头,用舌尖轻轻地舔着自己的前爪,耳朵微微向后压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话。
安闲在水缸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雪的头顶。
狐狸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一小片他自己的倒影。
“南坡那片老坟地,你去过?”
小雪低下头,发出一声细弱的“喵”。
……
小雪是在那天傍晚消失的。
苏小棠最先发现的。
她端着鱼食走到水缸边,习惯性地朝缸沿上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搁在边沿上。
“老道长,小雪不见了。”
安闲正在厨房里切萝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他停了一下,把刀放下来,走到院子里看了看。
元宝趴在棉垫上,耳朵竖着,目光朝着山门外的方向。
”她往南坡去了。”安闲说道。
他把手上的水擦干,从走廊底下拿了一只旧布袋,又从矮架上取了一小把干艾草塞进布袋里。
然后走到山门口,回头看了苏小棠一眼:“你在院子里等着。”
”我跟你去。”
“南坡那边路不好走,天也快黑了。”
”我跟你去。”
苏小棠又说了一遍,已经把外套披上了。
安闲看了她两息,没有拒绝。
他从走廊底下又取了一只手电筒递给她,然后转身出了山门。
元宝从棉垫上站起来,跟到门槛边上,没有迈出去。
它蹲下来,尾巴盘住前爪,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沿着南坡的石阶往下走,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