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葬父(1/2)
悲田病坊在西市外三里,是座老旧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块褪了漆的木匾,写着“慈恩病坊”四个字。
管事的是一位姓赵的老者,头发花白,见许愿推着车来,车斗里躺着一位脸色灰败的中年汉子,身后还跟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便什么都明白了。
“小郎君是要寄厝,还是要入土?”老赵问。
“入土。”许愿轻声说,“劳烦老丈,寻一口好棺。”
老赵打量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衣着,又看了看车上的尸首,斟酌着开口:“棺木有松木的,有柏木的,价钱不等——”
“松木的就好。”许愿从怀里摸出钱袋,“再麻烦老丈,请一位净面的师傅。”
阿禾站在一旁,看着老赵张罗,又看了看草席上的父亲,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回头,看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好像怕一眨眼,爹就不见了。
病坊的偏房里,净面师傅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端着一盆温水,拿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给阿禾爹擦脸。
“闺女啊,过来。”妇人朝阿禾招了招手,“给你爹擦擦手。”
阿禾愣了一下,慢慢走过去,接过布巾。
她蹲下来,握住父亲那双干枯冰凉的手,一滴眼泪,终于砸在了手背上。
“爹……”
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俺……好想你,真的……好想。”
她一点一点,给父亲擦手,擦得很慢,很仔细。
从手背,到指缝,仿佛要把逃荒路上那些日日夜夜的委屈,都擦进水里。
许愿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隐隐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哭声,像一只小兽,把所有的呜咽都咽回肚子里。
老赵在一旁低声道:“这小丫头,一路上都没哭过吧?”
“没有。”许愿说,“从见面到现在,一滴泪都没掉过,很坚强。”
“憋着呢。”老赵叹了口气,“这种孩子,最让人心疼了。懂事得早,苦在心里也不说。”
寿衣是许愿在病坊旁的铺子里买的。
粗布,靛蓝,一套三件,加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共花了二百文。
老赵说,按规矩,入殓要穿单数,三件最好。
阿禾捧着寿衣,走进偏房。
她给父亲换衣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妇人要帮忙,她摇了摇头,咬着嘴唇,自己一件一件,把衣服给父亲穿好。
“爹,”她系好最后一根带子,声音轻轻的,“你走的时候,衣裳是齐整的。俺娘说,人活着要体面,死了也要体面。俺给你买了新衣裳,你别嫌不好。”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是阿牛哥给的钱。阿牛哥是个好人,爹你放心吧,俺跟着他,饿不着。”
棺材是松木的,不算好,胜在厚实。
老赵带着两个伙计,把阿禾爹抬进棺材,又拿木楔,一颗一颗,把棺盖钉死。
每一锤下去,阿禾的肩膀就抖一下。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棺材,看着钉棺的木匠,看着午后的日头照在棺材盖上,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一锤一锤,被永远钉进了木头里。
下葬的地方在病坊后面的义地里,是寺里施舍的,不收钱。
坟坑是现挖的,两个伙计轮着挖了小半个时辰。
黄土堆在坑边,潮乎乎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气息。
棺材缓缓放进坑里。
老赵转头问:“闺女啊,要不要再看一眼?”
阿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走到坑边,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松木棺材,忽然跪下来,朝着棺材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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