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0章 采薪记(1/1)
高槿之到底没能第二天就上山。
许兮若天没亮就醒了,轻手轻脚走到他屋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咳嗽,呼吸也匀,像一口深井在极静处。她又等了等,直到窗纸透白,才推门进去。高槿之睁着眼,望着房梁,看见她进来,说:“柴刀磨了没有?”许兮若摇头。高槿之便撑着床沿要起身。许兮若按住他的被角,说:“今天不上山。我去把竹筛和竹匾补一补。柴过两天再去。后山又不会跑。”高槿之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他靠回床头,没再坚持。许兮若心里明白,他这场寒,怕不是一两天能散尽的。高槿之虽不咳嗽了,可声音里还带着一层极薄的涩,像秋天最后的蝉脱在风里。她不能再让他去后山阴湿处拖枯松。
她从灶间热了半锅水,先给高槿之盛了碗米汤。米汤滚热,面上一层油皮。高槿之接过去,也不说话,一口一口慢慢喝。许兮若回到院子里,把昨天从廊下捡的苦槠叶铺在竹筛上。有几片已经干得卷成小筒,像深褐色的指节。她又去竹笥里翻出几根剩下的小竹片,用刀削尖,去补竹筛边上一个拇指大的洞。高槿之从前说过,筛有洞,晒药就漏。漏的不是药,是人的心。许兮若那时候不懂,补个筛子怎么还扯到心。现在她有些明白了。筛子眼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漏。日子也是这样,一天一天筛下来,该留的都要留住,哪怕极小。
下午,许兮若一个人去了趟院子后面的小坡。那里长着几棵半枯的小松,不高,枝子却密,干得发脆。她用柴刀试了试,刀口刚碰到枝干,就听见“咔”的一声,像骨头折断。她捡了十几根能拖动的枝子,用麻绳扎成三小捆,一捆一捆拖回院子。松枝上的老皮簌簌往下掉,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褐红,像新研的旧墨。许兮若把松枝靠在墙角,又用一块粗布盖住。她做这些时,高槿之没出来。她也没叫他。她知道他一定在屋里听着,听着她拖树枝时那“沙沙”的响,像听一场极远的雨。
第三天,天放晴了。日头不大,却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像一块新裁的竹纸贴在天上。高槿之下了床,慢慢走到廊下,在草垫上坐定。许兮若给他端了碗淡茶。他喝了一口,眼睛望着后山。山上的雾已经散了,竹林的颜色更深,像被霜水洗过一遍。高槿之说:“今天去。不往深处走,就到背阴坡那几棵枯松。你拖我砍。”许兮若本想说再歇一天,可看见高槿之的脸在日光里有了点血色,便把话咽了下去。她只去屋里多拿了一件旧棉袄,又给高槿之找了个干竹杖,让他路上拄着。高槿之笑:“我还没那么老。”许兮若没理他,把竹杖塞进他手里。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许兮若背着竹篓走在前面,高槿之跟在后头。路不宽,他走得慢,许兮若便不时停一停,装作看路边的草。草都枯了,灰白灰白的,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一层旧绒。空气冷得发脆,人说话时,声音像被切成一片一片。高槿之走了约莫半里,便有些喘。许兮若回头看他。他摆摆手,说:“不碍。慢慢走。”许兮若不再说话,只把脚步又放慢了些。她想起第一次上山时,是高槿之在前面等她。现在反过来了。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变短了,又变长了。短的是脚,长的是心。
到了背阴坡,果然有几棵老松,已经枯透了。松针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像踏在一床极软的褐色褥子上。高槿之靠着一棵活松站定,指了几根枝干给许兮若。许兮若便去砍。柴刀是新磨的,刀口亮得发白。她看准一根斜伸出来的枯枝,刀落下时,手腕使的是巧劲。枝干“啪”地断开,断口处露出灰白的木芯,散发出一股极浓的松脂味,像许多年的夏天被一刀砍了出来。高槿之在旁说:“枯松比活松好烧,可不好砍。它里面还有松油,刀口容易被咬住。你要斜着下,让它顺着自己的纹路断。”许兮若照他说的,越砍越顺。松枝在她脚边堆成一小堆。高槿之不时过来帮她用脚拢一拢。许兮若说:“你别动。我来。”高槿之便退回去,站在树影里看她。许兮若穿着一件洗旧的灰布衣,袖子挽到手肘。她的手臂起落之间,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生涩。柴刀在空气里划出极短的风声,像谁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砍了半个多时辰,许兮若的额头冒了汗。她直起腰,把柴刀插进土里,回头叫高槿之。高槿之正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棵活松,手里捏着一根松针。许兮若走过去,蹲下来看他。他脸色还好,只是嘴唇又干了。许兮若从篓里取出水囊,递过去。高槿之接过来,只抿了两小口。许兮若说:“回去再煮姜汤。”高槿之笑:“你今天已经说了三遍。”许兮若脸一热,没再说话。她在高槿之旁边坐下,也捡了根松针。那松针又细又硬,像一支极小的暗绿毛笔。她忽然想起高槿之说过,松针可以煮水洗脚。这满地的松针,像一片被太阳晒透了的旧纸。人坐在里面,像坐在一册极大的书页上。
“你第一次来后山时,是夏天。”高槿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许兮若侧过头看他。高槿之望着远处,目光散散的,像在看半空中那些极淡的云。他接着说:“那时候蝉叫得凶。你穿着布鞋,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后来下山时,你鞋底磨破了,我让你换草鞋,你不肯。你说,这鞋是山外带来的。”许兮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鞋底已经沾满松针和碎枝。她早不记得自己那天说过什么了。可高槿之记得。身后她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不疼,只是酸得很软。她说:“现在不想山高外了。”高槿之“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歇了一会儿,许兮若把砍好的松枝捆成两大捆。高槿之要帮着抬,许兮若只让他拄着竹杖。她说:“你走在我后头。如果我摔了,你还能拉我。”高槿之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也不争。两个人慢慢往下走。许兮若背着一捆,又用麻绳拖着一捆。松枝在地上划出“唰啦唰啦”的声音,像一条极长的蛇跟在槿之走在旁边,竹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轻而稳。日头已经偏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那影子叠在松枝上,像两个用墨描出来的人,被风吹得微微地晃。
回到院子,许兮若把松枝堆在灶房外的竹棚下。高槿之让她把最大的几根先劈开。许兮若拿斧头劈。枯松劈起来不费劲,一斧下去,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露出里面淡红色的木纹。高槿之蹲在旁边看,说:“这几根松油足,烧起来火硬,煮饭炖药都好。那些细的留着引火。竹叶太软,松枝做火底最合适。”许兮若把劈好的松木码成井字形,又在上头搭了一张旧草席。高槿之点头:“这样通风。柴不能码太实。太实了,里头的潮气散不出去,冬天一冷,烧起来全是烟。”许兮若用手掌在柴堆上按了按。那柴堆硬硬的,像一面用木头叠成的小墙。她忽然觉得,冬天好像真的近了。高槿之生这一场病,像是一个提醒。山里的日子不是永远那样的。它会有北风,会有寒潮,会有早早黑下来的天。她得在这些到来之前,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那天晚上,许兮若在灯下继续抄书。她抄到“水杨梅根,近溪者良”那一段。字很慢,笔锋在纸上走得很轻。高槿之坐在旁边,用一条旧棉被盖着腿。他手里拿着一根松枝,就着灯火慢慢把外皮剥掉,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芯。许兮若抄到一半,忽然说:“我明天想再去一趟溪边。”高槿之看她一眼。许兮若说:“不是去采药。是去看看那根乌藤。”高槿之说:“好。路你认识了,自己去。别过溪。天冷了,水更凉。”许兮若点头。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想把第五片叶子画上。”高槿之笑了。那笑在灯下显得很暖,像一块被火烤过的石头。他说:“那得看它肯不肯给你。”许兮若说:“它会给的。”高槿之没再问。他只低头继续剥那根松枝。松皮落下来,卷成一个个极细的小筒,掉在旧棉被上,像几枚深褐色的碎叶子。许兮若看着那些松皮,忽然想,高槿之这个人,大概也是用这样的办法教她的。不急,不催。只把那些碎叶子一样的话,一天一天地剥下来,让她自己去认。
第二天早饭后,许兮若一个人出了门。高槿之坐在廊下,用竹刀削一根木楔,说是要把西窗的窗框紧一紧。许兮若说:“我回来带一束干艾。”高槿之抬头看她。许兮若说:“天冷了,艾草能烧来熏屋子。你屋子潮,前天又凉着。熏一熏好。”高槿之没说话,只点点头。许兮若背着竹篓出了院门。天很晴,没有云,蓝得有些发硬。风从北边来,不大,却像带着许多看不见的小刀子,往人领口里钻。许兮若把衣领拢了拢,脚步轻快。她沿着熟悉的路上山,过歪脖松,过黑石堆,过那段能听见溪水的窄径。溪水声比前天更大些,大约是山里的水气聚足了。许兮若走到溪边,没有急着过溪。她站在岸边,先看。溪水清极了,底下的石头一块一块看得分明。有几片枯叶躺在水下,像被水按住的旧信。对岸的杂木林还是那样暗,可阳光从树缝里漏下去,把那片暗照得有了层次。许兮若找那根乌藤。它还在那里,绕在那棵半倒的老树上,暗红里透紫,像一条从土里生出来的细长伤疤。许兮若过了溪。这回她没怎么犹豫,石头虽然滑,可她的草鞋底已经磨出一层毛边,踩上去反而更黏。她走到乌藤下,蹲下来。
藤上现在只剩两片叶子了。前天那三片,有一片被风刮掉了,不知落到了哪里。剩下的两片,一片半卷,一片边上有缺,都在风里轻轻抖。许兮若伸手托起那两片叶子,像托着两颗极轻的暗红石子。她看了很久。没有第五片。连第四片都不在了。可她没有失望。她忽然觉得,乌藤的叶子不是掉了,是走了。它们和风认识,风一来,它们就跟着风去。也许有一片正落在她不知道的溪水里,顺着水往下漂。也许有一片被鸟衔去做了窝。也许还有一片就落在她脚边,被枯叶盖住了。许兮若低下头,在脚边轻轻拨了拨。没有。第五片不在。她笑了笑,从怀里摸出炭笔,又翻开那页空图。她在两片叶子旁边,补了一小片。那叶子画得极轻,比前几片更薄,像马上就要从纸上飞走。高槿之说,缺的那一片,以后你再见它,会自己加上去。可她今天没有见着第五片。她画的是风。是那两片叶子在风里抖的样子。她忽然觉得,也许风就是第五片叶子。它不在藤上,可它一直绕在藤的周围。以前是,现在也是。
许兮若把书收好,又从溪边扯了几根干艾。艾草已经老了,颜色发白,叶子干得卷成细细的棍。她想起夏天时高槿之拿出来的那罐艾粉,颜色暗绿,闻起来又苦又凉。现在的艾草,连苦味也淡了,像被风吸走了大半。她用麻线把干艾扎成两小把,放进竹篓。然后她过溪,下山。走到半路,天阴了一点,风大起来,满山的枯叶被吹得翻飞,像有谁在半空里撒碎纸。许兮若没跑。她迎着风走,让那些叶子从她身边、从她肩头、从她发间飞过去。她觉得自己也像一片叶子,被风从山外吹来,又在这山里慢慢落下。落下的地方,有院子,有竹笥,有半本抄了一半的书,还有一个正在廊下削木楔的人。
回到院子时,高槿之已经把窗框紧好了。西窗关起来时,严丝合缝,风透不进来。许兮若把干艾放在廊下。高槿之看了一眼,说:“这艾够老。等再干两天,搓成小把,晚上点着熏一熏。比艾粉还管用。”许兮若问:“为什么?”高槿之说:“艾粉是散的,气薄。整艾烧起来,气厚而慢。像人一样,老有老的好处。不那么烈了,可经得住烧。”许兮若点点头。她去灶间倒了一碗热水,捧在手里。高槿之也走进来,在灶边坐下。灶膛里还有余烬,一明一暗的,像谁在里面轻轻呼吸。许兮若说:“我去看了乌藤。只剩两片叶子了。”高槿之“嗯”了一声。许兮若又说:“我画了第五片。画得不像叶子,像风。”高槿之转头看她,眼神里那点光很静。他说:“那比叶子更好。乌藤到了冬天,本来就只剩风和枝。你画风,是画它的命。”许兮若心里一震。她没再说话,只把热水喝完。那水不烫了,可她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咽下高槿之那句话里的余温。
夜里,风大起来。许兮若听见后山的松涛一阵一阵地响,像有许多只手从山那边推过来。她起来给高槿之的屋子又添了条薄被。高槿之已经睡了,呼吸沉沉的。许兮若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他的脸在暗里看不大清,只有鼻梁和眉骨被窗外一点月色勾出极淡的边。许兮若轻轻退出去,带上门。她没有回屋,只站在廊下,听风。风从竹棚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味。那堆柴就码在竹棚下,是她砍回来的。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许不会太冷。因为松枝在她砍下来时,就已经把夏天的热藏进木纹里了。只要火一点,它们就会重新烧起来。人也是这样。高槿之把很多东西藏进了她身子里。那些东西现在还不算多,可它们都是实的。像柴,像墨,像那本还没抄完的书。它们等着冬天。等风从后山下来时,它们就会一点一点地,从她手心里透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