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 冬藏(1/2)
风刮了一整夜,到天亮时反倒停了。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白得像撒了细盐。许兮若推门出来,脚踩在石板上,霜化了,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她先去看竹棚下的柴堆。草席被风掀开一角,几根松枝露在外面,沾了霜,颜色更深了些。许兮若把草席重新盖好,又搬了块石头压住边角。石头冰凉,手指贴上去,像按在冬天的额头上。
高槿之今天起得比往常早。许兮若进屋时,他已经坐在床沿,自己穿好了衣裳。那件旧棉袄裹在身上,显得他比前几日瘦了一圈。许兮若没说什么,只去灶间把昨晚剩下的米汤热了,又往里头加了一小撮姜末。高槿之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到底还是喝完了。
“今天不出门。”许兮若说。
高槿之看她一眼:“我也没说要出门。”
“我怕你说。”
高槿之笑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涩,像干树枝在风里蹭了一下。他放下碗,走到廊下,在草垫上坐下来。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脊,光是斜的,从廊檐下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高槿之脚边。他把手伸进那片光里,手指上的骨节显得很分明。许兮若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口子,浅浅的,已经结了痂。
“削木楔弄的?”她问。
高槿之低头看了看,把手指蜷起来:“不碍事。”
许兮若没再问。她回屋把抄书的纸笔搬出来,在廊下摆了一张矮桌。砚台里的墨是昨晚研好的,隔了一夜,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墨皮。她用笔尖把墨皮挑开,底下还是润的。高槿之坐在旁边,把昨天那根松枝拿起来接着剥。松皮已经剥了大半,露出里面白中透青的木芯。他剥得很慢,指甲掐进松皮和木芯之间,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许兮若翻开书,找到昨天抄到的那一页。她昨天写到“水杨梅根,近溪者良,采得后阴干,不可日晒”,再往下是“治跌打损伤,以酒煎服”。她提笔蘸墨,刚写了两个字,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高槿之问。
许兮若看着纸面:“水杨梅的根,我还没见过。”
高槿之把松枝放下:“溪边有。你上次去,没注意。”
“它长什么样?”
“叶子窄,对生。花是白的,小球一样。根在土里横着走,皮是红的,掰开里头是黄的。”高槿之顿了顿,“你见了一定认得。”
许兮若点点头,接着往下抄。墨在纸上走得顺了,字也稳了些。她抄完这一页,翻到下一页,却是空的。她愣了一下。这本药书是高槿之的,前面抄了半本,后面空着许多页。她一直以为剩下的内容在别处,可翻来翻去,后面全是白纸。
“后面的呢?”她问。
高槿之还在剥那根松枝,头也没抬:“没有后面了。”
“就这些?”
“就这些。我学的时候,师父只教到水杨梅。再往后的,得自己认。”
许兮若看着那叠白纸,忽然觉得它们比写满字的纸还要重。她把笔搁下,想了想,说:“那我自己添。”
高槿之这才抬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许兮若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看见自己种下的树终于结了果,却又知道果子迟早要被鸟衔走。他点点头:“可以。但你得先认得它。认错了,比不认还糟。”
许兮若把书合上,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到竹笥里。她没再提添书的事。她心里明白,高槿之教她的东西,从来不是从纸上来的。那些字,不过是路标。真正的药长在土里,长在溪边,长在背阴坡的腐叶底下。她得自己去认。
中午,许兮若做了饭。米不多,她掺了半碗红薯丁,煮成一锅稠粥。又去坛子里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切成细丝,滴了两滴麻油。高槿之吃得很慢,但把一碗都吃完了。许兮若收拾碗筷时,发现他碗底剩了一小块红薯。她看了他一眼,高槿之正望着窗外,像没注意。许兮若没说话,把那块红薯拨进自己碗里吃了。
下午,高槿之说要晒药。许兮若把竹匾搬出来,又去屋里取那些晾了半干的草药。高槿之坐在廊下,把药材一株一株摊开。有些是夏天采的,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一碰就碎。有些是秋天采的,还带着一点潮气,摊在竹匾上,像一层薄薄的枯草。
“这个你闻闻。”高槿之拈起一片干叶递给许兮若。
许兮若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那叶子是灰绿色的,揉碎了有一股冲鼻的凉气。她说:“薄荷?”
“野薄荷。比家种的烈。你夏天采的那丛,就是它。”
许兮若想起来了。夏天时她跟着高槿之去过一次溪边,他在一块湿石头上摘了几片叶子让她闻。那时候她觉得那味道太冲,打了个喷嚏。高槿之笑了,说“记住了,薄荷通鼻窍”。现在她又闻到了,还是冲,可她没打喷嚏。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比从前灵了。
高槿之把药材分门别类,用麻线扎成小把。有的挂到梁上,有的放进竹笥,有的要收进陶罐。他做这些时话很少,只是偶尔说一句“这个怕潮”“那个要避光”。许兮若在旁边看着,把他说的都记在心里。她发现高槿之放药材的地方都是有讲究的——靠北墙的架子最干,放根茎类;靠窗的竹笥通风,放叶子;陶罐放在灶间旁边,利用灶火的余温烘着,放那些需要干燥的果子。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许兮若问。
高槿之手没停:“吃了亏,就记住了。”
许兮若没再问。她知道高槿之的“吃亏”是什么意思。山里人看病,没有大夫,全靠自己。认错一味药,可能就是一条命。高槿之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把每一次错都刻在了骨头里。
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寒气就从地底下冒出来。许兮若把西窗关好,又把门帘放下来。高槿之坐在灯下,把那根剥了一半的松枝拿起来接着剥。松皮落了一地,像碎了的旧瓷器。许兮若在灶间烧了一锅热水,舀了一瓢给高槿之烫脚。高槿之把脚伸进木盆里,烫得“嘶”了一声,却没缩回去。许兮若蹲在旁边,又往盆里添了一点凉水。
“不用添。”高槿之说,“烫一烫好。通血。”
许兮若没听他的,还是添了。她看着高槿之的脚,脚背上青筋凸起,脚趾的关节有些变形。这是走了一辈子山路的脚。她想起第一次见高槿之时,他背着一篓药从山上下来,鞋底沾满了泥,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全是草籽。那时候她刚来山里,什么都怕,看见高槿之从雾里走出来,像看见一个野人。现在她不怕了。她知道这双脚走过的路,比她能想象的多得多。
“明天我想去溪边。”许兮若说。
高槿之抬起头:“又去?”
“水杨梅。你说溪边有。”
高槿之看了她一会儿,把松枝放下:“去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